先帝的事出了后，宰相韩肃奉命为山陵使，负责料理一应的大小事宜。如今此事已完，韩肃回京，先去宫里见了太后和皇上，报告诉说了详细的情形，太后不免又伤心落泪了一场。韩肃奉懿旨歇了几日，近日方回中书省，料理公务。

    韩肃坐于议事厅，正看公文，曾允贤进了来，报说：“先前江州要求的增加修堤的钱，札子我已拟好，一会送上去。”

    韩肃抬头看他道：“先拿来我看一下。”

    曾允贤吸了一口气，道：“我去拿了来。”转身出去了，进到旁边的屋里，从桌上拿起封好的札子，拆开来，又拿到这屋里来，递给韩肃。

    韩肃却不接，只点了点头道：“先放在这里，我待会再看。”

    曾允贤只好将之放到桌上。

    韩肃又道：“我虽才回来，却听见了一桩新闻。说是有一架马车堂堂皇皇的停在天香楼门口，从天香楼拉了四、五十道现烧的菜回去，一路上的百姓都出来看。”

    曾允贤忙笑道：“是我家。只因老家里来了人，家里的厨子供应不过来，二则因都是乡下来的，上京一趟不容易，想给他们吃的好些，也算是来京城一趟。也没有那么多菜，来的人就有十几个，又有些果子、点心的，就只马车招摇些。但那么多人要是都去天香楼里，一桌子也坐不下，也没有家里的气氛。这原是个偶然的事，不是常的。”

    韩肃从下往上看他一眼，道：“乡下来的就要吃天香楼吗？我在这里十几年也没吃过。这是一件。怎么听说你家里又在采买琉璃瓦呢？我记得你那间屋子才盖不了几年吧，当时就被言官弹说费用太过。怎么？又要盖一间吗？”

    曾允贤笑道：“那先前盖的就是个书房，地方不大，用琉璃瓦只是取其明亮。只是过了这几年，破的也破了，就是完好的，也不透了。那一日漏雨，叫了人来修，是那瓦匠建议的，把那屋顶全换了，并不是要盖新的。且我也已经给家里说了，叫不用换，单把那坏的换掉就完了。并没有这个事。”

    韩肃道：“这也罢了。那琉璃瓦原比普通的瓦价格贵，又不经用，只是看着好看罢了。皇上刚登基时，就发下诏书，要朝廷节用，就是先帝的山陵费用，也省将了一半。可是你看如今，各家酒店里银盘银盏的，精肴细脍；一到节日，花烛灯火，奢侈成风；尤其是这京城里，人人醉靡酣玩，只知今朝，不管来日。大家不过是仗着生的运气好些，落在了这富足些的地方，就眼里看不见穷苦，作践起东西来。朝廷也无法立个法规条款让他们用什么不用什么，只有官员们以身作则，百姓们才能有样学样。万不可自己先奢侈起来，那就辜负了皇上的信任了。河海尚有边，贪欲无有岸，身在高位，更当警醒着。”

    曾允贤忙答应了。

    才要出去，只听韩肃又问：“之前呈给皇帝的札子，怎么还没有回应？”

    曾允贤听说，回身笑道：“才去催过的，只是皇上说，要待问过文甫先生再做定夺。”

    韩肃皱眉道：“王文甫？他不过和你似的，是个参政，宰相已定的事，怎么倒要问过他？”

    曾允贤笑道：“宰相大人您前些日子不在，所以不知，皇上近来极重视王大人，一应大小事都先问他的意见。近日王大人因有其他事，想必这几日就有回音了。”

    韩肃皱眉，半晌，挥手道：“你去罢。”

    曾允贤遂出了来，进到自己房里。他挺着个累赘的大肚子，愤气地在屋里走了几圈，原本就有些生肉色的红胖脸，更红了。他只觉得心中堵得慌，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来，喝下一口，在嘴里大力漱了漱，走到花盆前，吐在了花盆里。

    心里恨恨地想：参知政事是副宰相，不是你韩肃的奴才。老子扒心扒肝的念书，战战兢兢的为官，好容易熬到了这个位置，也不要求别的，就想要吃得好些，用得好些，又没用到你韩肃家里去，也没去和你争名争位的，这也要管三说四。你没吃过天香楼，就你那舌头吃得出什么好坏来？你是吃风饮露也活得，你韩肃在战场上十天半个月没吃的，照样活着出来，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似的。说起来我的资历比你还老些，我要是不跟你合作，今天作个对，明天使一绊子，你韩肃就有这么好过了？

    曾允贤其实也不过是这么想想，他才懒得去弄这些个劳什子，他不过是想平平安安的再待个几年，然后像傅霆那样退了休，落个漂亮的句点。想起傅霆，那更是个要了命的，他还在时，动不动是直接扯嗓子开骂的，如今只有韩肃，倒还算忍得过去吧。他心里想，再忍几年罢。

    又举着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吐在了花盆里。那被韩肃憋进去的气，也平了大半了，他对着那龟背竹说，再忍几年吧。

    宝慈宫里，太后才用过晚饭，杯盘刚撤下去，高太后坐在桌边和宫女们闲聊消食。

    梁太医照例来为太后诊脉。太后不想挪动，就坐在桌边伸出手，一旁的宫女彩蝶忙移来了一只松香枕伏，让太后搭着。

    一时赵珝进了来，照例来向太后问安。

    梁太医等忙起身向皇上请安，皇上点点头，令梁太医继续诊脉。一时诊过后，便向他询问道，太后脉息如何，现在又吃些什么药。梁太医一一答了，又叮嘱了两句，方退了下去。

    赵珝便在桌边坐下，与太后说话，又问太后今日胃口可好等语。

    高太后笑道：“哀家成日无事，就剩下调养自己，皇上倒不必记挂。倒是皇上日日忙于国事，要记着保重自己。”又看了看赵珝道：“皇上近日是不是又熬夜了？怎么看你两只眼睛都有些眍似的？”因转头向后面站着的曹公公道：“曹知常老奴才，哀家平常嘱咐你要提醒着皇上，莫要劳累，注意休息，你怎么不做？”

    曹公公上前一步笑道：“奴才且踩着点儿的提醒皇上呢，皇上现已多烦着奴才了。”

    赵珝笑道：“并没有的事，差不多的时候就休息了。”

    高太后笑道：“日出日落，自然生息，有生发时，就有收藏，这是天地之法。若人常常把精神使过了，表面虽也能支持，内里却损着大了。”

    赵珝道：“太后说得很是，朕记着。”

    高太后又道：“听说皇上近日来常常夜宿在迩英殿里，那原是为了处理政务方便，偶然休息时设的暖阁，并不是正经就寝之处。再则，皇上虽劳心于国家大事，家庭小事未免也需稍加费心，皇上还当常想着去朝华宫里走一走。帝后相和，天下才更和睦，小家安定了，国家才得安定。皇帝皇后乃是天下百姓的表率。”

    赵珝听了，只得答应道是，又忙说道：“之前说要为太后将这宝慈宫修一修，太后说不用，嘱咐将那修宫殿的钱，拿去布施贫老，现已布施出去了。”

    高太后问道：“直接布施的银钱吗？”

    赵珝道：“没有，按照太后的吩咐，择了几个边远贫困的地方，着人统一采买的粮食衣物，一包包打理好了，分配下去的。”

    高太后笑道：“这样才妥当。”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赵珝方告辞了出来。

    赵珝出了宝慈宫，走到宫外的夹道上，一片青瓦砖地直直的东西延展，一轮巨大的落日挂在夹道的尽头。赵珝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踌躇，这里往西边去就是朝华宫。

    赵珝心里想，去了那里也不过是说两句话，也没有什么事，皇后识大体，应不会作此计较吧。

    这样想着，便还是往东出来，要回迩英殿去。

    只是心里未免有些抱愧，忽看到夹道路边，凝晖殿外，一丛晨光夕照开得甚好，在余晖中拉长了影子，摇曳生姿的投到路上来。

    赵珝停下脚，忙命了人过来撷了几枝花，又命人取了一只金缕双耳瓶来，亲自将花插上，又特意命曹公公送与皇后去。自己便只带着两个小太监回迩英殿来。

    赵珝回到迩英殿里，才进门，却见殿中一位宫女在内，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前的台子上新摆着一瓶菊花，那宫女正用竹剪刀修剪。竟也是金缕双耳瓶，也是几枝晨光夕照。

    赵珝顿时觉得实在可巧有趣，便不作声的站在门边看。

    这宫女平日里也不曾见过，娇娇小小的，人生得单薄，身上的宫装似大了些。逆着光，斜侧着脸，那脸也单薄，微微扬着尖尖的下巴，像一笔锋利的收稍，连着修长的颈子，颈以下全没在了衣服里。

    一时另有个宫女进了来，道：“你弄好了吗？快出去了。”话音未落便看到了赵珝，吓得连忙跪下来，喊道：“皇上。”

    那正修剪花枝的宫女，听见声惊了，忙回过身来，见了赵珝，忙也慌慌地跪下了，低着头口里也喊道：“皇上。”

    赵珝本就等着看她的正脸，只想不到她那样单薄的一张脸，竟有一双那样大的、小鹿一样的眼睛，说话间就一眼的雾气。

    正在这时，曹公公进了来，回皇上送花给皇后娘娘的事，那两个宫女便趁空出去了。

    赵珝并不计较，走到书桌前，桌子上仍堆着一叠奏章，赵珝坐了下来，随手拿了上面的来看，是江州修堤批款的札子，赵珝批了。

    下面压着的是一叠厚厚的奏章，取过来，一看之下，赵珝登时站了起来，连声喊道：“来人、来人。”

    曹公公忙进来，赵珝拿着奏章问道：“这个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曹公公道：“是下午时分送来的，原和前面的是一道，因太多了分作的两堆。”

    赵珝道：“怎么才看见呢。”又连声急命去传王文甫。

    曹公公因说道：“现在时候已晚，王大人只怕已家去了，奴才这就命人往王大人家里传去。”

    赵珝道：“快去快去。”

    曹公公正要去，赵珝又道：“先去中书省，他一定还在。”

    其时天已暗了下来，曹公公打着只灯笼，亲往中书省来。

    中书省里其他人都已走了，王文甫却果然还在。

    曹公公向他笑道：“王大人您果然在，皇上正要见您哪。”

    王文甫站起身来，整理了整理衣服，笑道：“有劳公公。”

    王文甫到时，赵珝正站在书桌前看那奏章，见王文甫进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似有千言万语欲待要讲。

    赵珝令曹公公出去，将殿门关上，不待叫，不用进来侍候，若有人来回事时，非十分要紧的不用进来回了。

    曹公公退了出来，唤来侍卫将两边殿门关上，自己站在门外守着。

    月亮已出，远远的在天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