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一天傍晚,章亭与苏砚坐到了天香楼上。章亭笑道:“原说要你请我来这,最后还是我请的你。”

    苏砚笑道:“早说你不用请我一顿为了道谢。”

    章亭笑道:“我干嘛要谢你,自然是我有才堪为,你才推荐的我,我要谢也谢我自己才是。将来我做得好,别人说你眼光不错时,你还得谢我才是。”

    苏砚笑道:“这话说得明白。”

    一时章亭叫了小二来,胡乱点了几个菜,两人便坐着说话。

    却见堂上不断有人从后厨里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都放着一只银菜盘,上面用倒钟的银盖子盖住,银盖子上还罩着一方红绸布,来来往往,已端出去了好些。

    章亭伸出头去窗外看,只见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小二们端着刚出的菜,都送到了马车上。

    章亭笑道:“谁家这样大手笔。”

    坐在他们后面桌上的一人听见,插话过来道:“真真大手笔。我粗粗算了算,总有四、五十道,这边还在出。”

    那桌上的另一人也说:“只怕把那一面墙的水牌都炒了。”

    先前那人道:“不止不止。这么大店里,总有些隐藏的菜色,平常不给人看的,只有那大官大富的才吃得到。这架式,大概是把那暗里平常不出的菜,也炒了来。”

    章亭笑道:“厉害厉害。”

    那马车停在街上,附近的人们都出来看。前面套着的一匹黑亮的马,不耐烦的喷着气,不住的刨着地,蹬起层层的灰尘。后面架着一辆翠盖的大车,一位身着红衫的管家模样的人,认真的点清了菜,跳上车去,前面的马夫扬了鞭,起步去了。

    章亭转回头来,对苏砚笑道:“啧啧,以后我要是有了这么多钱,也这么来一回。”

    苏砚笑笑不说话,一时小二过来上了菜。

    二人正待动筷,忽听有人笑道:“可巧了,你们两个也在这里。”

    章亭和苏砚忙看去时,却是史馆里的两位同事,李进一和王博。

    他二人走过来,王博笑道:“你们两个竟在这里。你们可知今日你二人被逮了个正着?”

    章亭笑问道:“何事?”

    王博道:“无故早退。”

    苏砚笑道:“我们因早把稿子交了上去,打过招呼,才先出来的。”

    王博笑道:“所以你没领着旨。”

    苏砚奇道:“什么旨?”

    王博笑道:“你如今可是新升了翰林院学士了。”

    苏砚听说,不肯相信,道:“你可别说笑?”

    李进一道:“确是事实。你们刚出去不多久,就有宫里的人出来传旨了,我们都听见了。”

    王博道:“这还能说假。听说今日皇上降旨,升了好几人,你的丈人王文甫王大人已升了参政了。”

    二人虽是无心,但“你的丈人”四字太过刺耳,章亭不由看了苏砚一眼,苏砚却不动声色似没有察觉。

    那王博对李进一道:“这可巧,我们也不用去找座了,这里可是现成的。”又向苏砚笑道:“我们今儿可算是来贺你的了,这东道你请得也不冤吧。”

    苏砚忙让他们坐,笑道:“说得是,一起吧。”

    王博二人在桌前坐下。王博看了眼桌上的菜,笑道:“一看你们两人就不是常来这里的,点的都是些什么。”于是招手叫了小二过来,熟练的吩咐了几样菜,那小二记下了去了。

    王博笑道:“来天香楼不点西施吞舌菜,岂不是白来了一趟?你道这里为什么叫天香楼?就是因为这西施菜。”

    章亭和苏砚听了,都笑说:“原来如此,确实不知。”

    四人正说着话,那小二又过来了,躬身笑道:“实在对不住了,几位大人。今日因出菜出得多,那吞舌菜已没了。”说着端上来一碟小菜放在桌上,笑道:“这西皮葫芦是店里的招待,请各位多担待了。”原来是一碟子碧绿的腌渍小葫芦。

    王博道:“怎么就没有了呢?先前怎么不说。这葫芦值什么?我们要的菜既没有了,你们怎么也得送个蜜梨蒸果子冻吧。”

    那小二忙笑道:“对不住了大爷,那个实在是送不起。”

    王博道:“这是个凉菜,那蜜梨冻也是个凉菜,怎么就送不了,你去和你们掌柜的说说。”

    那小二想了想,笑道:“好吧,几位爷,图您个长来长往的。小的这就去给您们端了这个来,您们其它的菜稍等一会也上得来了。”

    小二去后,王博向三人笑道:“看吧,不说他就不会送。我在这里吃了多少年了,谁想蒙过我去。”

    不多时菜上了来,四人边聊边说,一顿饭尽兴。

    苏砚确实被升为翰林院学士,因参知政事傅霆腿疾复发,年龄也大,退了下来,皇上升了王文甫上去。其他还有几个人事变动,皆是不相干的。

    一日下朝,苏砚正要去玉堂吃早饭,王文甫走到他身边,让他随他来。

    苏砚忙跟他去。两人一路走到中书省,经过议事厅,走进靠里的一间大厅里,那是王文甫办公的地方。中间一张大桌,靠墙一溜黄花梨木大椅,中间高几上只摆着一只白底黑花的大瓷瓶。

    王文甫让他在挨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稿子来,递给他,令他看。

    苏砚忙接了,一看时,不觉眼睛瞪大,竟是一份改革措施、新法方案。苏砚忙细看去,只见新政包含农田、役法、市易、税收、兵将等各个方面,内容详尽,例法细致,系统鲜明,改革幅度之大,几近重建。苏砚看着不觉汗出。

    一时王文甫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苏砚冷静的想了想,道:“朝中如今财政疲累,虽大体架子不倒,内里也已隐忧重重。如今虽蒙天威,边境相安,但亦应居安思危,方是长久繁盛之计。”

    王文甫听如此说,点了点头。

    苏砚继续道:“老师今日拿出这样一份心血,字字句句,无不是一片诚心,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学生读来,字字如雷,声声炸耳,实在感佩苦心。千万士子,日夜苦读,熬费心血,无不是期望匡扶社稷,老师当为天下人表率也。只不过……”

    苏砚顿了顿,道:“只不过,此事重大,关牵万万百姓生计,一旦实行,无路可退,行与不行,皆牵筋动骨,劳动生民。况旧制体例,虽诸多陈陋,但此制度非凭空而来,乃是经过历朝历代,于实际中摸索沉淀,沿袭下来。乍见则属平凡,细究却深合自然。若冒然大兴变更,颠覆旧法,抛却陈规,只恐想治反乱,万不可冒进。”

    王文甫皱起眉。

    苏砚继续道:“其实,变,乃是世间常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即是说昼夜皆在变化当中。又何止昼夜之变,每一时辰、一刻,乃至呼吸之间,皆是变化。可见世间无常道,唯变化乃常道也。只是昼夜之变,又或是秋冬春夏四季之变,甚或是生老病死的人世之变,皆在于一个‘渐’字。若夏骤至冬,则万物不及收藏,便卒然冰冻衰败;冬骤变夏,则万物不及生长,仍稚嫩而不耐酷炎。由此可知‘渐’乃天地之理,唯使万民不觉,而择其方向,缓缓推之,使之渐进渐深。再者,国家安定,在于百姓心定,变法成败,在于过渡平稳。因而变革之法宜徐徐图之,切莫太急。”

    王文甫听后,沉默半晌,道:“你说的亦有理。但现在国家积重,譬如重病乃用重药。只因过去一味求稳,因循守旧,乃至拖到如今。若还如之前一样,只知讨论商议,改革不出朝堂,只怕真要拖到积重难返的地步了。”

    苏砚翻开手中稿子,道:“新法中,每逢灾时或百姓有需要,以青苗钱贷民,使民出息二分,本意在救济,并不是为了获得利息。但是这一贷出贷入,银钱过手,难免会被贪官奸吏钻了空子,反成祸事,就算立了法规,也禁止不了。再者,如果百姓能够轻松的获得非份的钱财,只怕贪心一起,理性脱缰,就算原本是安分守己的人,也不免贷钱妄用。等到还钱之日,只怕多有逾期,那时官府又要动用人力物力问案收押,或打或罚,州县之事也不胜其烦。唐时的刘晏曾说:‘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如今已有常平之法,官府于贱时收买,贵时放出,以屯积的粮食,来平抑物价,这种方法自汉以来,皆是如此实行,一直卓有成效。官府只是顺应时势而已,并不过份干预,才能各不相扰,长久无事。”

    王文甫道:“贷款一事,在民间已是惯例,并不是新想出来的。民间富户,财有余力者,多以余钱贷给贫农,买种买肥,到收获时再还本利。这是民间常有之事,必是有利于民。如今由官府将此法推之,于百姓可济一时之难,于国可获息,二者皆利也。与常平法,有何冲突?”

    苏砚又指稿子,道:“还是的,还有市易之法,也是一样。骤然将这些经济营生收归官营,一则牵涉的人太多,只怕许多百姓会因此丢了生计;另一则,官中现在也并无善经营者,只怕反而经营不善,经济不好,一旦总体经济下降,税收比例虽高些,总体收入上还是下降的。其三,现今吏制本就冗杂,又增添这些事,必定还要增加官员,只怕这样节省出来的钱,还不够冗余官员的开销。”

    王文甫道:“你说的这些都可能,但这都是施行后的调整。吏制、奖惩、权责、监督,这些当然都要在实施之后再加以完善。”

    苏砚还欲再说,王文甫摆手道:“不必再说了,你还年轻,十足文人气。顾虑再三,只能裹步不前。须知批评评论容易,真行实干艰难。你回去想想罢。”

    苏砚只得出来。因内心还自激荡,遂在门前站了一会,便看到吕卿仪与曾允贤从外面过来,几人互相打过招呼,他二人便自进去,苏砚亦自离开,往学士院去了。

    只是这一天,苏砚也无心他事,只把那新法,放在心里权衡利害,到了钟点,出了宫去,走在路上,也还是在想着。

    忽然听得有人叫他“苏大公子。”连着叫了几声,苏砚才听见,回头看时,却是一个脚夫推着个小车,上面放了一只大木桶,卖菜羹的。

    原来是李伯。

    苏砚的心一下飞扬起来,一股暖热的气流冲到了眼角,不自觉向南城门处望了一望。

    一时李伯走近了,笑道:“苏公子,我说远远的看着像你,还真是啊。”

    苏砚道:“李伯伯,卖羹哪。怎么走到这么远来了?”

    李伯道:“天气热啊,吃羹的人少,多走些地方才卖得动。”

    苏砚道:“可卖完了没有?回家去吗?”

    李伯道:“还没呢,还有两碗,卖完了回家去。”又笑道:“苏大公子,您回去哪?还没吃晚饭吧?不嫌弃的话,李伯请你吃碗羹吧。”

    苏砚笑道:“好啊,正饿着呢。”

    李伯让苏砚往街边上来,从推车上取下两个板凳,让苏砚坐了。又取出两只碗,打了两碗菜羹,拿了两只勺子,递了一碗给苏砚,自己捧着另一碗也坐下了。

    这菜羹不过是些菜叶子,豆干,香茹丁等熬的,现也凉了,只是靠着李伯的好调味,倒还有些鲜美。

    苏砚捧着默默地吃了。李伯早已“唏哩呼噜”喝完,手里拿着个空碗,和苏砚讲些日常走街串巷,家长里短的事情,一时看苏砚吃完,便接过碗来,收进桶里。

    苏砚也起身帮他把板凳收到车上。李伯手搭着车,回头向苏砚道:“今天我真开心。老伯我一生是个泥脚,吃力气饭的,今天有学士大人,不嫌弃我,愿意和我坐在路边上,吃一碗凉掉的菜羹,老伯我一生也值了。”说着便推起车,道:“苏大公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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