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天色还是浓浓的墨黑,曹公公在迩英殿的偏房里,房里的小风炉子上放着一只铜吊子,里头“咕嘟嘟”地熬着一碗浓浓的参茶。曹公公拿着一只长柄银匙子,搅了搅,放到一旁,又从旁边的矮橱子里取过一块布,包住那铜吊子的细吊柄,提到矮桌边,倒在了一只金丝镏金万寿碗里,待它晾晾凉,把小盖子盖上,端进迩英殿里来。
赵珝在书桌前来回走动,见曹公公递了茶来,便接过喝了,没防备的被苦得皱了眉,但温热的液体下去,倒也通体舒畅,那苦也苦得精神一震。
他显然一夜没睡,这时的眼睛才是真有些眍了,曹公公服侍他换朝服,也心不在焉的。
曹公公也不敢说什么,因知皇上此刻必是有要紧的事在心里酝酿。
正在此时,忽听有人来报,王文甫大人求见。曹公公诧异,这马上就要上朝了,怎么王大人先跑这里来一趟呢。
赵珝忙命快请,自己抓过朝服来穿好了,坐在桌前等着。
一时王文甫进了来。赵珝先向他道:“朕昨晚想了一夜。先生的政策确实周全细致,兴利除弊,亦正合朕心中所想。只是此事牵连太大,更改祖法,只怕会招致满朝反对。”
王文甫忙上前,笑道:“臣正是为此而来。皇上难道不记得,先帝此前也曾想改革旧制、变更法度,却因诸多大臣的反对而最终没有施行吗?”
王文甫盯住赵珝道:“纵观历朝历代,要变更法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因人性中都偏求安稳,所以谋大事,决大议,非凝定果决者不能也。皇上宜细思之,如今时事,变法实为必然,阻力自然会有,但阻力越大,皇上就越要向天下人显示变法的决心。”
鼓已捶过,王文甫到了紫宸殿,满朝大臣也都已到了,都列位站好,等着皇上。
慢慢地时辰过了,皇上却还没来。
一些大臣不由私下小声议论起来,韩肃听到冷“哼”了一声,议论声才止住。
王文甫镇定的站在前面。
过了约半刻钟,赵珝才到了,坐上龙椅,看了王文甫一眼。
大臣们纷纷开始上奏呈事,正巧今日要奏的事情多,一件接着一件,赵珝一一听了回复,大臣们都感觉今日事情格外顺利,议事特别顺畅。
渐渐今日之事俱已奏完,赵珝慢慢扫了满朝大臣一圈,最后仍落在王文甫身上。赵珝问道:“众位爱卿,可还有事要禀?”
苏砚见此情形,心下便已了知。
王文甫站出一步,向上稳稳拱手道:“皇上,臣有事要禀。”
赵珝身子微前倾,点头。
王文甫便将新法简其扼要,一一陈之。
满朝大臣听着,不禁色为之变。
韩肃站在王文甫身边,侧头盯着他,初听他开口便已知不妥,按耐着性子听完后,不禁怒道:“如此新法,岂不是将祖制完全否定?要知道一国的制度,是一国的根本,是国家维持运转,百姓维持生计的依存。祖制之所以成为祖制,是因为它行之有效才得以留存下来。你王文甫虽有才学之名,但要用你凭空制定的法度去代替现行的法度,莫不是拿国运与生民作赌注来求你个人之名?”
王文甫笑道:“宰相大人莫急,国家现在的状况您应该最为了解,要说其中不存在问题,那是掩耳盗铃,唯人自欺。你也说祖制因行之有效才得以留存,既是说行之无效的法度,即使是祖制也有被淘汰的。现行的制度中多有积弊,许多已经到了不能视而不见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兴利除弊,推行新法,实是情势所趋。”
韩肃道:“制度有积弊,你就先指出弊端在何处,再讲如何改善。皇上每日临朝,大臣们每日上朝,每日里堆积的奏章文书,有哪一样不是在讲此事的。你如今上来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将祖法一概推倒重来,是视祖宗为无物吗?”
转身看向赵珝道:“皇上,祖宗之法不可擅变,擅变则祸乱起,应从长计。”
赵珝看向王文甫。
王文甫道:“春秋的管仲,战国的商鞅,莫不是以变法使国家成为一时之强国。历来朝代更迭,有兴有衰,兴时莫不是因为更新法度以适应当下,衰时莫不是因为固守旧制而虚耗生机。变法并不会致祸,经济衰弱才会引致灾祸。变更祖法不足为惧,实为顺应情势,自然之道也。”
赵珝听如此说亦于座上点头。
韩肃见皇上与王文甫这样情形,不免狐疑,遂耐下心,向王文甫细细盘问,只听诸多细节,如何施行,皆考虑周备,而皇上也显然已知,并非初听。这显然已不只是初呈的建议,而已是二人私下商定后的决定了。
韩肃大怒,这是不把宰相放在眼里。
韩肃不再发问,又陆续有其他大臣站出来质疑,王文甫皆一一与其对质,坚定推行新法,早朝拖了许久,不欢而散。
韩肃心头恼怒,回到中书省后,去找王文甫,谁知王文甫并不在,这一天都没有回中书省来。
苏砚其时正在学士院中校对新书,一一细细翻看,但凡有错处,便提笔将之更正在另一张纸上,将纸裁下后,再粘贴到书上。
一位同事正巧从门前路过,瞧见他这样,便走进来笑道:“你这样不中用,粘不了多时那纸条便脱落了,亦且容易印染到后页,使后页也糊花了。原有一个更好的法子,有修改处时,只需用铅黄涂于其上,不但能盖得住,也不会脱。我那里还有,待我去取来。”
苏砚笑道:“原来如此,有劳了。”
那同事便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只白檀木盒子来,盒子里放着一块灰黄色,鸡蛋大小的铅黄。
苏砚笑道:“只知此物能解毒散瘀,没想到还有此妙用。”遂拿了出来,在纸上一试,又用手一摸,果然不错。
正在此时,王文甫进来了,苏砚忙站起来,以为他有什么事。那同事也忙与王文甫打招呼,原想站着再聊几句,见他的神色,便忙搭讪着出去了。
王文甫来找苏砚,却是要他明天代自己去天章阁讲课,因他这几天要请假不来朝中。
苏砚问道:“老师,可是您身体有什么不适?”
王文甫笑道:“并不是,只是想在家里休息几天。你明天也不用讲别的,只把《国语》中‘管仲对桓公以霸术’一节讲了就行。”
苏砚听说,想了想,便答应了。
这一天因为额外要备课,苏砚又是较晚才回的家。一回来,便先往父亲房里去。
苏历之前为了逼婚,终日卧床假装生病,谁知后来竟弄假成真,精神萎靡下去,气力也不济,真病了起来。
苏砚进了房门,程夫人在房里,正立于床前,伸手从床架上的铜钩子上将两边床帘放下来。见了苏砚,忙摆手,让他不要出声,苏历已睡下了。
苏砚便轻声随着程夫人到厅里来,苏砚因问道:“爹今日可好?”
程夫人叹道:“还是那么着。”又说道:“今日下午时张安平大人遣了人来看望,又托了一位御医来,说是一位极有资格的老太医,诊视了一番后,又重开了一张方子。我看和之前用的药都不同,或者有些效验。已让人按那新方子捡了药,晚上给你爹吃了,你爹吃了药便睡下了。”说着进去房里,拿了那张药方子出来,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一看,除了一些常规的药外,又用了些茵陈、蛇草、连翘等破溃消痈的药,心里便“咯噔”一下。但见程夫人在侧,面上也不露出什么,又随意问了几句,便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苏砚翻出医书来,按那方子上的药一一查对,又按方索症,一直到后半夜,才草草就着桌子趴着睡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