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期限已到,上官婉儿于丑时醒来,告别掖庭,踏上前往大明宫觐见的轿子。周围的人纷纷望向这个离去的女子,有不解,有妒忌,有羡慕,有惋惜。轿里的人轻轻撩开帘布看着一路的风景,越来越繁华,却越来越阴暗。宫闱的颜色好像比上次所见更明亮了,看多了却晃眼睛,上官婉儿看着一幕幕经过的景色,桃李芬芳,本应多彩却好像褪去的颜色;一路上的花越来越鲜艳,也越来越规整,有明显的经常修理的痕迹,掖庭的花不美,但至少它们自由绽放。上官婉儿静静放下帘子,闭上眼睛,从这一刻开始,她这朵花注定要被修剪,开得会更美,只怕少不了血泪。
半个时辰过去了,轿子稳稳地落在地上,上官婉儿慢慢睁开眼睛,再一次微微撩起帘布向轿外望去。这是她第二次来大明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看上去还是那样陌生冷酷。上官婉儿轻轻把手放下,缓缓起身,走出轿攆,看着这浩大的宫殿和自己的前程长路,不知该喜该忧。
此时惜风静静走来道:“天后娘娘在殿内等你。”
上官婉儿看着眼前这个标致的人,落落大方,□□良好,五官算是立体,体态端庄。婉儿笑了笑,微微福身道谢,之后跟在惜风身后踏上一节节台阶。她看着周围的雕栏玉砌,想想殿内端坐的人,不禁有些茫然。
“禀天后,”惜风跪下回道:“上官婉儿已带到。”
婉儿听了这话连忙跪下:“奴婢拜见天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曌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道:“都退下吧。”
“是。”惜风跪安,后携众人退出大殿,候于殿外。
武曌见众人离开,靠在凤椅上,轻启朱唇:“本宫免了你罪奴身份,让你来到本宫身边,你觉得你能为本宫做什么?”
婉儿有些慌张,缓缓道:“但凭天后吩咐。”
武曌笑了笑:“本宫不信,婉儿这样的女孩,心思想必很多。”
上官婉儿连忙低下头去:“奴婢不敢。”
武曌拿起台上的佛珠,指尖从一颗颗珠子间滑过,内心泛起波澜,面不改色:“本宫看你没有什么不敢。”
“奴婢可以证明对天后的忠心,死而后已。”上官婉儿不禁诽腹母亲临前的一席话,但嘴上还是那样笃定。
“既然如此,本宫封你为五品昭容,起来吧。”
“谢天后。”
“本宫命你去侍奉贤儿。”
“天后……”婉儿有些不解。
“怎么,侍奉太子殿下委屈你了?”
“奴婢并无此意,谨遵天后懿旨。”
“如今已是昭容身份,不必自称奴婢了,在本宫面前唤自己婉儿即可。”
婉儿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应。
“嗯?”
“婉儿遵旨。”
“时候到了,本宫自会让你回来的。”
“婉儿谢过天后。”
“你跪安吧。”
“婉儿告退。”
待上官婉儿离开后,怜雪缓缓进入大殿询问是否有吩咐。
“告诉太子本宫将上官婉儿赏赐给他了,暗中派人盯着。”
“是。”怜雪听了这话不禁疑惑天后打得什么算盘,难道费尽心思将上官婉儿带出掖庭就是为了让其嫁给太子吗?天后和太子一向不和,这会儿怎么反倒上心起来了?尽管如此,在宫中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了对这些事物的好奇心,知道的越少,越能明哲保身。
“你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奴婢告退。”
上官婉儿离开大殿乘上前往东宫的轿子,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身体微微颤抖,也许母亲说对的,天后恨自己,只是为什么不杀之图一快?婉儿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太子是何人?天后所说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是她太过天真,以为天后真的看中了自己的才华,作茧自缚,却又无力反驳。上官婉儿是有才情的女子,爱情还未到来,就将断送自由是何等绝望。
殿内的人起身径直走到内殿,从雕刻牡丹花纹的红木首饰盒中取出一支莲花发簪,上面的香气似乎还在,武曌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里,长长的指甲将手掐出一道道痕。紧接着从柜中取出一张画像,凝视上面的女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清新正可人。桦沉,你还好吗,逢卿很想你,长安的清晨还是经常下雨,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得,所以我要越来越强大,为你讨回公道,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为你陪葬,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你都回不来了。
入夜时分,两个不眠人。
次日,太子携新妃入宫觐见天皇天后,望之一片祥和。
“章怀太子到,上官昭容到。”十字传来于武曌十分刺耳。
上官婉儿跟在李贤身后一步一步向高台上的人走去,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她从未觉得宫殿有这么冷过,好像雪未化尽一般,吸收着她的热量。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母后万福金安。”
“妾身参见天皇天后,天皇万岁万万岁,天后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李治开口道。
“谢父皇。”
“谢陛下。”
“媚娘,这便是你指给贤儿的昭容?”李治笑着看向身边的人。
“正是。”武曌淡淡回复,波澜不惊。
“你叫什么?”李治问问道。
“回皇上的话,妾身名唤上官婉儿。”
李治听了这话心中一惊,用余光瞥了瞥身边端坐的人,却只见其笑靥如花,还是如往日一样,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得问道:“你可是上官仪之后?”
“回皇上的话,正是。”上官婉儿低下头去,不敢看凤椅上女子的眼睛。
“媚娘,”李治不再搭理她,转过脸去亲切地唤道:“朕记得‘昭容’是媚娘初入宫时的封号吧,怎么给了她?朕看这个女子也不外如是,与媚娘当初风采相差甚远。”
武曌淡淡笑了笑:“陛下可不要小看婉儿,她的文学底蕴可是不容小觑的。”
“那是朕小看你了?”李治有些不屑地看向婉儿。
“妾身不敢,娘娘谬赞了,婉儿不过略读诗书,自是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上官婉儿看着武曌的笑容,开心的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
“婉儿是本宫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武曌这话十分笃定,语气中带有一丝骄傲:“贤儿要好好待她。”
“儿臣谨遵母后旨意。”
“朕累了,没什么事,你们就退下吧。”李治开口道。
“儿臣告退。”
“妾身告退。”上官婉儿说完后悄悄抬起眸子看着天后那张精致的面容,她是那样高高在上,沉稳端庄,难道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不能化解吗?婉儿得知自己昭容的身份与武曌入宫时相同十分惊讶,虽不明缘由,还是欣喜,婉儿可以不在乎皇上的看法,她只希望得到天后的肯定。
武曌看着离去的背影,有些内疚自将她推入水深火热之中,随即又告诫自己不该有妇人之仁,为了桦沉,要背叛利用所有。
上官婉儿离开后李治突然拉起武曌的手道:“媚娘怎么会找到上官仪的后人?她不是罪奴身份,与母亲在掖庭吗?”
“臣妾只是看她有些学识,不应该在那种地方荒度一生。”武曌看着前方,声音如同晚秋,有些寂寥。
“当年的事……”李治试探道。
“都过去了。”武曌淡然一笑,感觉十分放松。
“此话当真?”
“得过且过,不然能怎样?”
“媚娘与朕,还能回到从前吗?”李治有些期待,手上的力度大了一些。
“陛下说笑了,媚娘一直是陛下的嫔妃,万万不敢冒上。”
“媚娘……你知道朕……”李治不禁有些失望,
“媚娘可否问陛下一个问题?”武曌将手抽出,缓缓起身。
“你说。”李治看向她。
武曌目视前方,眼神有些放空:“她的死,和陛下有没有关系?”
李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冷笑道:“朕说的,你就信吗?”
“媚娘相信皇上。”
“朕不知道。”
“媚娘懂了。”
“媚娘,你和她不同,朕是怎么对你的,你知道。”李治从背后抱住她。
“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明白,臣妾待陛下也自是一片痴心。”武曌逼自己笑脸相迎,心中甚是苦涩:“时候不早了,陛下龙体要紧,其他的就交给臣妾吧。”
“媚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帮陛下分忧,是媚娘的荣幸。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媚娘先行告退。”
李治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武曌走出大殿后上了风攆,眼角却泛了红。暗暗心道:李治,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冠冕堂皇我见多了,既然你选择隐瞒,我也不必再顾念旧情。
流年似水,日复一日的枯燥磨灭了所有幻想,上官婉儿这时候才明白,大明宫鲜红似火,是因为它吸收了这里每个人的热情来燃烧自己。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宫女,皇子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们的精神都被这座建筑吸噬,最后失去活力,但她一直相信,有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因为她看上去比大明宫还浓烈耀眼。
三个月后,武曌于御花园遇上官婉儿。看着迎面走来的人消瘦的身影,心中不是滋味。
“妾身参见天后,天后万安。”
“都退下吧。”
“是。”
武曌待众人离去,看着她道:“本宫和你说过,唤自己婉儿即可。”
“妾身不敢犯上。”上官婉儿垂下眸子,黯然失色。
“婉儿,”武曌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本宫。”
上官婉儿有些吃惊:“天后……”
“你开始恨本宫了?”
“婉儿不敢。”这四个字,足以表明心意。
“婉儿在东宫过得如何,贤儿待你可好?”
“婉儿是天后赐的人,太子自是待婉儿极好。”
“婉儿被打动了?”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连忙跪下:“天后明察,婉儿忠于天后,始终如一。”
武曌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她也曾经说自己是唯一,如今看着面前跪着的女孩,越发与她相似:“婉儿可还记得半年前本宫送你走时说的话?”
上官婉儿抬起头来:“天后说时机到了,会让婉儿回去。”
“可是婉儿知道吗,本宫觉得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武曌这话有些悲观,可谁知话锋一转道:“有时甚至举不起一把剑。”
婉儿听了这话没有害怕,反而笑了:“婉儿就是一把剑,剑锋指向天后想杀的人,剑柄握在天后手里。”
“不论剑锋指向谁?”
“是。”
“这话倒是有趣,”武曌被眼前这个小姑娘逗乐:“婉儿可是才女,怎么成剑了?”
“天后,无论你要做什么,婉儿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武曌将面前这个女孩扶了起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发梢,看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心生怜爱。听她方才所言句句肺腑,可在这深宫中,又怎能轻信他人?
只惜天后有所不知——
熟欲伤汝,吾定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