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在一个个昼夜的交替中,黑白无常,每一个角落都是那样神秘。大明宫正如其名,灯火通明,熠熠生辉。傍晚的大明宫是红色的,像晚霞一样染红天际,偌大的宫殿甚是冰凉,空空荡荡,连微弱的呼吸都不曾听闻,这里的每个人何尝不是心怀鬼胎,盘算自己,暗害他人。夜幕降临,黑夜主宰生杀大权,皓月当空,银河闪耀星辰起舞,夜晚静谧得只剩风起尘埃落定,流年晕染的编钟的轰鸣声响彻长安上空,时间分秒流逝,铜铁发出的声音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好像未来的呼唤回荡在耳边。

    大唐盛世,万丈光芒,芸芸众生沉浮未央,才女佳人情深缘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大明宫的牡丹,是唐朝最美的花。万众瞩目的中心,它是众人景仰的焦点;有质疑,有讽刺,她试用最美的绽放,击退流言,赢得赞美。牡丹盛极一时,总有人觉得她太过妖媚,争奇斗艳的御花园,少不了将对方连根拔起的“害人之心”,为了生存,彼此间的暗中较量争锋相对让多活一秒成为侥幸。成王败寇乃兵家常事,愿赌服输也是规则之一,而其造成的所有罪孽都会在牡丹花凋零的时候了结,落红无情,看透世态炎凉的冷却,将所有幽怨深埋泥土,最终被腐蚀,相约来世救赎。

    “寅……时……五……更……咚——咚……咚……咚……咚……”钟声惊鸟,纷纷散向云霄。

    “天后,奴婢伺候您更衣吧。”那人淡妆浓抹,轻启朱唇。

    榻上的人不苟言笑,无人知晓其心中所想,所有宫人恪守本分,立于两侧一言不发,生怕祸从口出。只见其缓缓站立,距离较近两名宫女连忙碎步上前为其披上凤袍,金线制成的凤凰遨游九天,在黄土之上俯视风云。刺绣出自大唐最佳绣娘之手,一丝不苟,天工巧夺。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凤冠长约一尺,装饰点缀无数,一根根细金雕落于顶部,镂刻的花纹肉眼似乎无法寻见;金光闪闪,远观近望皆感遥不可及,暗暗生畏。

    公元674年,李治武则天并称天皇天后,二圣临朝,威镇四方。

    公元677,仪凤二年,一首《彩书怨》流传宫廷,脍炙人口。

    “近来后宫可有大事发生?”身着明黄之人妆闭,起身。

    “回天后,近来各宫人正传阅一首《彩书怨》,据说此诗出自豆蔻年华少女之手。此女名曰……”惜风顿了一下,生怕一言有误惹怒眼前的这个女子,于是低下头去,言道“上官……婉儿。”

    武曌听了回话心中一震:上官仪之后?不禁绯腹其文学世家倒是有了传承,对这个名唤上官婉儿的女子倒有了一丝疑问,竟想看看这是何人:“把诗呈给我。”

    “是。”惜风仿佛逃过一劫,不复言语,双膝跪地,递上有方才抄写的颤颤巍巍字迹的宣纸。

    武曌微微蹙眉,接过诗作——“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一诗引经据典,文笔功底之强不言而喻,只不过这种类似深闺妇人之作,实不像花季少女应有的幽怨,不知这个女孩心中到底有多少委屈和不可言说的苦水。她随即冷静下来:“本宫要见她。”

    “奴婢遵旨。”言闭跪安。

    太宗因疾不可上朝,武后独当一面,接受文武百官跪拜。众人前的这名女子可谓前无古人,大唐盛世政治开明,自是少不了反对的大臣,奈何无故施计。日复一日,也只有接受了。

    “退——朝——”

    “恭送天后娘娘——”

    乘上凤辇,转至大明宫。

    “请天后先行移步更衣,上官婉儿已在偏殿等候。”怜雪缓缓道。

    移至殿内褪下凤冠黄袍,略施粉黛,身着一袭红衣,向偏殿走来。只见一女子跪于地上,目光坚定却饱含稚嫩,微微颔首,注定不凡。武曌不言语,坐于凤椅上,端起一杯茶,只是用余光看着面前的女孩。

    “罪奴上官婉儿拜见天后,天后长乐无极,万福金安。”一字一顿,不卑不亢,芳龄十三的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不知是不是在禁宫呆久了,目空一切,甚是冰凉。上官婉儿身着□□襦裙,素净淡雅,因年纪尚小,望之正值青春。发髻上只插有一支玉簪,雕有百合,色泽芬芳。

    “都退下。”武曌屏退众人,只留下这个初见天家威严的女子。她轻轻放下茶杯,开口道:“你可知你为何自称罪奴?”

    “回天后,奴婢生长于掖庭,自是有罪。”这个女孩倒是有趣,一语并无不敬却充满冷笑和嘲讽。

    “上官仪是谁?”言闭嘴角微微上扬,倒是有些期待将要得到的答案。

    “是罪奴的祖父。”听到问题有些吃惊,先前也不曾想过天后如此直白。

    “你可曾见过他?”

    “不曾。”

    “为何?”

    “自罪奴有记忆起,祖父已不在。”

    “他为何会死?”

    “天后下令所杀。”

    “本宫为何杀他?”

    “祖父有罪,天后自有决断,君臣之事,罪奴没有资格议论。”此番语调,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个“君臣”,将她自己与“上官”这个姓氏分开。这着实不怪婉儿冷血,她终归年幼,虽天资聪颖,但宫中戒备森严,其母郑氏并无机会大论往事。上官婉儿机敏过人,一向崇拜向天后一样果敢精明的女子,在她眼中,仇人的身份本就模糊,崇敬倒是占据心房。今日一见,更是震撼,世间有如此绝美女子,端庄大气,举止投足更让婉儿明白了什么是高贵。

    “本宫读了你的诗,文笔优美,只是思想不像你这个年纪有的,倒是有独守空房女子的哀怨。”武曌笑了笑:“有情郎了?”

    上官婉儿被问得反而有一丝羞涩,脸颊微微泛有红晕,低下头去:“天后说笑了,掖庭宫规严苛,罪奴自当遵守本分。此诗只乃罪奴玩笑拙作,本以为不伤大雅,天后一笑了之罢了。”

    “掖庭苛刻?听你抱怨可是想离开了?”

    “罪奴不敢。”

    “你愿意跟本宫走吗?”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她,这个梦想中的女人看着自己,心中五味杂成,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不禁有些疑惑其目的为何,一向口齿伶俐如今却哑口无言。“罪奴……”

    “你怕本宫,还是恨本宫?”

    “天后多虑了,罪奴并无此意。”为了抓住机会,不被怀疑连忙道:“罪奴愿追随天后,鞠躬尽瘁。”

    “本宫给你一周时间准备,跪安吧。”

    “罪奴告退。”婉儿说完后便起身离去,她走出宫殿站定回头望着里面的明黄,距自己应该是那么遥远。曾经听母亲说里面这个女人的故事的时候,就没有恨她,如今更是琢磨不透了。这里的风景与掖庭相差太大,掖庭的风是透骨的冰凉,这里的天空却是那么明亮,抬头看到的不是飞鸟鸣唱,而是鹰击长空,据说那是天后的宠物。宫中种满了牡丹,只可惜没到花开的季节,不能一睹着百花之王盛开的色彩。婉儿想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可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知道一向高高在上的天后为什么看中了她这个罪臣的孙女,若想取其性命,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天后要杀自己,怕都不需亲自动手吧;要知宫中不缺才女,她何德何能入天后法眼?

    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身影,武曌不禁感到有些心寒。穿衣都是素色,在绽放的年纪孤冷,想想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如今让她来自己身边,目的心中早已有数:当初没有诛灭九族,就是为了等待今天。桦沉,你看到了吗,逢卿会为你报仇的,逢卿没有灭上官仪全族至亲,就是在盼这个时刻。一刀毙命对一个人来说太轻松了,生不如死的折磨才能泯灭我心中的恨;只是为什么我有一丝不忍,桦沉,她和你好像,真的好像。

    武曌身边有两个宫女,一个叫惜风,一个叫怜雪;她们跟了武曌二十年,每一次回话仍然胆战心惊,武曌在她们心中,始终冰冷如初,不苟言笑,就如她们被赐的名,惜风怜雪本应多情,不知从何开始孤独狠戾。

    上官婉儿在沉思中回到掖庭,天色已晚,夕阳低垂:“怕是以后看到的夕阳不再是这个颜色了。”婉儿看向屋中做针线活的母亲,原本是宰相夫人,沦落这般田地竟从未抱怨,倒是让婉儿百思不得其解。“娘,我回来了。”

    郑氏立刻放下手中刺绣的手帕走上前去:“婉儿,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婉儿摇摇头,张了张嘴道:“娘,婉儿不孝,不能侍奉娘亲左右了。”

    郑氏心中一惊:“此话怎讲?”

    “天后要了婉儿。”

    “婉儿答应了?”

    “是。”婉儿语气轻松,充满肯定。

    郑氏听了这话跌坐在床上,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面哭,一面摇头。婉儿看了这场景连忙跑过去搂住郑氏,“娘,你这是作甚?”

    郑氏勉强笑了笑:“娘开心,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你在她身边,多得是机会下手;但是,娘害怕啊,娘担心婉儿冒险。”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心一凉,原来母亲是这样想的,她连忙关上了门,压低声音道:“娘,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被听到了可是死罪啊。”

    郑氏冷笑:“死罪?上官一族成年男丁被她杀尽,留你我母女二人苟延残喘,死算什么?”之后叹息道:“这都是命啊,她要你,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取她性命为族报仇,义不容辞。娘之前从来没未和你念叨过去的事一是为了不让你带着仇恨长大,二是不愿你复仇不成后悔终生,但如今你既去到她的身边,就是上天的安排,婉儿,答应娘,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娘”上官婉儿站起来很坚定地道:“你多心了,婉儿答应了天后,便会效忠于她。天后待婉儿很好。”

    “你懂什么?”郑氏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你才见她一面,她在想什么,你又如何知道?你是上官一族唯一的后人,你祖父深明大义,武后嚣张跋扈,吾上官后辈当为天下人得而诛之。”

    “母亲不必多言,婉儿心中有数。母亲今日见解婉儿就当没有听见,先回屋了。”说罢跑回了房间,眼角带泪。

    上官婉儿独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第一次诉说自己对武曌的恨之入骨,是自己太过天真,本以过去之恨早已荡然无存,如今这一席话却让她幡然醒悟——

    她们是仇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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