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青青穿着一件秋绿色长衫裙子，外搭一件松香色褙子，挽着一条霞红长纱，妖妖窕窕的走下楼来。楼下一众女孩子在那里说笑玩闹。关青青松松倚着楼梯口，笑道：“姑娘们，收着些儿，别让人看着我们坐没坐相，立没立相。这可开着门呢，都给我斯文着些。”

    众人都笑道：“青娘没在时且让我们受用着，青娘在时我们自然就斯文了。”

    关青青笑道：“你们这起小蹄子，这是做给我看呢。”又问道：“今儿是谁轮值？”

    众人笑推出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裳的年轻姑娘，笑道：“今儿轮到的是簌月。”

    关青青向她笑道：“今日便仰仗你多费心照看了，出了什么事，我只问着你。”

    簌月上前向关青青福了福，笑道：“是，青娘请放心。”

    关青青笑道：“你一向妥当，我倒是很放心。”

    一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手托着一只大漆金盘子进了来，旁边的几个嬷嬷忙扯住他道：“哪里来的野种子，怎么不知道规矩，这是你能进去得着的地儿吗？就大脚往里踏。里面可都是姑娘们，你蹭着了一眼，就是把你这身肉卖了也值不起。还不快些退出去。”

    那小厮唬了一跳，忙退了出来，道：“我原是花铺里新来的，小孙今日回家了，金老板让我送了花来。”

    那几个嬷嬷道：“金老板如今也这么不晓事了，叫了你来，也不教导你规矩。有东西送来，有事要报往门房里先传了，怎么倒巴巴儿的，不声不响进了来。那老张头杵在外头是死人啊，这么放了个大活人生闯了进来。”

    那男孩子才从乡下上来，如何经过这些，一时端着大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一头的汗。

    关青青道：“外头做什么呢？有那些功夫闲打牙。”

    一个嬷嬷忙回道：“花铺里送了花来。”从那男孩手里接了，送了进来。

    大金漆木托盘满满一盘子的花，用大红轻纱盖着，都是今早上现折的。姑娘们都围了过来，笑道：“青娘是我们的总花头儿，快拣了一枝戴去，我们好挑的。”

    关青青笑道：“扯你娘的臊，我当年名动杭州城时，你们还不知哪个池塘里撒尿呢。”说着拣了枝黄青玉，插在髻上。向那婆子道：“送到行云房里去，让她拣。”

    那婆子答应一声，端着花盘子上去了。

    一时一个小丫头子引进来一位穿着雪白长衫，戴着冠巾帽的年青公子。关青青看去，忙堆起笑脸迎了过来，笑道：“苏大人，来得早啊，快请进来。”又叫道：“春梅、绽雪，快沏了好茶来。”

    苏砚略有些尴尬，笑道：“关老板，请问行云在吗？”

    关青青笑觑着眼打量苏砚一番，笑道：“在。”向旁边的簌月道：“去叫了行云下来，就说苏大人到了。”簌月答应着去了，关青青一面请苏砚坐下，绽雪过来倒上了茶。

    一时簌月从楼上下来，笑道：“行云姐姐说身上不舒服，今日不能见客了。”

    苏砚忙道：“生病了吗？我可能去看看？”

    簌月迟疑地看向关青青，关青青向苏砚笑道：“必是昨日吃坏了些东西，不妨事的。别搅了苏大人的兴儿。”说着推着簌月笑道：“簌月新习了首曲子，苏大人的词，还没出来唱过，好不好的，苏大人听听？”

    苏砚看了眼二楼，向关青青笑道：“既然行云姑娘身体不适，我改天再来吧，劳烦关老板了。”

    关青青笑道：“哪里的话，辜负了苏大人的兴儿才是。”说着将苏砚送了出来。看着苏砚的背影，站在门口想了想，往二楼上去了。

    关青青敲两下门，推开进了来。

    行云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从镜子里看了眼关青青，继续梳头。

    关青青过来笑道：“怎么不舒服呢？”扳过她的脸来看了一下，笑道：“今儿眼睛上怎么擦多了胭脂，红肿肿的？”

    行云打掉她的手，道：“我画什么妆面也要你管？”

    关青青接过她的梳子来，帮她梳头发，一面说道：“行云，你自己说吧，你到这里来了也有十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行云不说话。

    关青青接着道：“人人都看着我外头风风光光的，都说这样能干，那样能干，说什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其实你是知道的，这里头有多少辛苦。”关青青停了一停，自嘲似的笑道：“一个女人再怎么能干，能在这偌大的杭州城开成这样大的一个馆子吗？如果背后没有人，官府里今日来人走两趟，明日来人查一查，再怎么样过不了几日都得关门。”

    行云垂着眼道：“青娘自有青娘的幸运，才能得到卢大人真心的对待。”

    关青青帮行云挽好一个髻束上，笑道：“卢大人对我算有一点真心吧。这一点子真心，不够让他娶我的，也不够让他为我做别的什么事，在他风调雨顺的时候庇护一下还是够的。”

    关青青在镜子后头看着行云的眼睛，道：“这是我们在这里私下说话，我心里是把你当我女儿的。行云，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卢大人能这样长久吗？”

    行云也看着她的眼睛，关青青道：“为什么我和卢大人能这样长久，是因为我并不爱他。”

    关青青放下梳子，道：“或者说，我不那么爱他。正因为我没有那么爱他，我才能容忍他没有那么爱我，我才能不作非份之想，可以冷静的平和的去接受他所能给的。在这一段不是那么相爱的关系里，他得到他想要的，我也得到我想要的。这才能够长久。”

    关青青叹口气，接着道：“你知道吗？女人最傻的就是被感情冲昏了头，把自己搭进去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在生活中挣扎，所能凭借的只是感情，要凭借感情获得我们想要的其他的一切。要记住感情是手段，是技巧，不是我们最终想要的。它本身不能吃，不能穿，无法保障，还很可能为它送了命。所以行云……”关青青正色看着她，道：“一旦你自己动了感情，你必须要警惕。”

    关青青又拿起梳子，帮她把下面的头发梳梳顺，道：“好看的女人是危险的，好看的男人更是危险。要我说，行云，一定要选一个人的话，选一个你没有那么爱的人，是比较安全的选择。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生活中保持冷静，分析利害，知道进退。感情是奢侈的，我们要的首先是生存。”

    关青青去开行云的妆箧子，道：“你的累丝金凤步摇呢？”移开一层，看见了，把它取出来，端端的插在行云的发中，端详了端详，笑道：“说真的，这只金步摇，除了你谁还配戴它呢？”

    行云一直垂着眼，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一时下面有人叫：“青娘。”

    关青青答应道：“叫什么，就来。”

    又向行云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记得了？”

    行云道：“谁知你今天发的什么疯，嚼了这么久，快出去吧。”

    关青青笑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别让我这些话头白嚼了。”又听人叫了一声，这才起身出了门来，向下面骂道：“也是经过些事的，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真是一日也离不开。”

    行云向镜中望了一望，又发了一回呆，伸手把那金步摇取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去，窗子下面车来人往，各色的人在那里走来走去。那么些人，一个个面目都是模糊的，淡了去，再淡了去。像风飘过来，又飘过去了，谁能记得风长什么样呢。

    那么些人，这世间上的人，虽多，在自己心外的人，和这风，和湖水，和这街上的灰尘，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