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五章
    苏砚将浚湖通井的奏章递上去后不久,便得到了朝中的回复。在立刻着手准备工程之余,那些应酬来往的琐碎事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多。

    这一天中午,苏砚到了望湖楼上。因要与转运使周奉先商谈一事,周奉先是一个笑咪咪的中年人,他笑着对苏砚说,何不边吃边谈,便吩咐人订了第二天中午的望湖楼。

    苏砚到楼上时,周奉先还没来,小二将他引到二楼房中,给他上了茶水。苏砚且不吃茶,心里又将要商议之事想了一遍,又走到窗前去看湖景。谁知这间房窗前却正对着一个大平台,一直伸到湖面上去。平台上摆着一桌宴席,有人在那里弹琴唱曲。

    只见一个身着银红长衫,踏着墨绿宝靴的长脸公子,亲执红牙板,唱道:“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旁边抚琴的白衣女子转过头来,笑道:“唱错了,是‘画角声断谯门’。”竟是行云。

    那长脸公子笑道:“早闻得行云姑娘有捷才,我虽唱错了,不知行云姑娘可有本事将错就错,按着我的韵唱呢?”

    旁边众人一齐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行云笑一声,站起来道:“连小侯爷若能亲为鼓琴,我便唱与你听。”

    那长脸公子放下牙板,走到琴旁,笑道:“愿为姑娘效劳。”坐下来,抚了几个音,又笑道:“要我抚琴便可。只是行云姑娘若不能,便须将那一壶玉棠春浆饮尽,如何? ”

    行云笑道:“这有何难,你且听吧。”张口唱道:“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引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歌声未落,众人便一片拍掌叫好声。

    行云笑了一声,转头却瞥见苏砚站在那边窗下,似亦有赞叹之色,不由愣了一愣。想把眼睛转过来,两人视线却胶着,一时竟转不过来。

    苏砚也有些发愣,站在窗前也移不动脚。正在这时,周奉先却到了,小二打着帘子让他进来,周奉先笑道:“苏大人,我来晚了。可点上菜了没有?”

    苏砚朝行云微笑一下,便过来招呼周奉先了。

    一时两人吃过了饭,苏砚正要出去,不由又走到窗前望了一望,只见那一行人也散了,行云等几个人正在收拾琴具。苏砚想了想,便出了房门,从另一边的廊上往那平台上去。

    行云转头已看到苏砚过来,心中喜悦,却不动声色,仍吩咐绿绮收东西。

    苏砚过来,向她笑道:“行云姑娘。”

    行云方转身,像才看到似的,笑道:“苏公子。”

    苏砚笑道:“行云姑娘可有空,可否请姑娘往那边坐下喝一杯茶?”

    行云低下头去,还未答,一旁的秋络过来笑道:“妹妹尽管去吧,妹妹的东西我帮你看着收了,回去时替你给青娘说一声。”

    行云道:“如此便劳烦你了。”

    行云随着苏砚出来,往一楼厅里坐下,要了一壶茶,几样果品。行云只顾用茶杯盖子拨着茶水,也不往苏砚这边看。

    苏砚笑道:“原来行云姑娘是大才女。”

    行云将杯盖放下,笑道:“什么才女呢,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要写出一首词来是难的,改动几个字却容易得多。”

    苏砚笑道:“这番话说出来,更显出行云姑娘的见识了,必是要写,也能写出好的来。”

    行云转着杯子,微笑着不说话。

    苏砚笑道:“那日我们在云门禅院里说的参禅机锋,行云姑娘可还记得?”

    行云笑道:“记得,后来我还特意去翻看了几则公案,确有些意思。这猛然的一问,倒像是把人的真性情给逼出来了。”

    苏砚笑道:“行云姑娘果然通透。今日我们也来试试这参禅问答如何?”

    行云放下杯子,坐直身子,笑道:“好。谁问谁答?”

    苏砚笑道:“我来发问,姑娘来答,要尽可能的快,如何?”

    行云道:“请。”

    苏砚看向窗外,道:“如何是湖中之景?”

    行云道:“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苏砚又道:“如何是景中之人?”

    行云道:“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苏砚再问:“如何是人中之意?”

    行云笑道:“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苏砚笑赞一声,看着行云,接着问道:“如此究竟又如何呢?”

    行云顿了顿,苏砚再追问,行云沉默半晌道:“究竟随缘罢了。”

    苏砚道:“究竟随缘,莫能外‘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行云听此言,不由大怒,抬头看向苏砚,半晌冷笑道:“原来苏大人良苦用心,是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点醒行云的。只可惜行云堕落至斯,执迷不悟,辜负苏大人一片苦心了。”

    苏砚忙道:“行云姑娘莫误会,只因你我是朋友,便多说了一句,绝无唐突姑娘之意。”

    行云冷笑道:“我却自知不配为苏大人的朋友。”说着站起来,道:“苏大人这杯禅茶,行云不配喝,就此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苏砚不知她为何生如此大气,他本是一片好意,因为欣赏行云,想要帮助于她。只因不知行云心事,才惹得她这样恼怒。

    苏砚叹了口气,因还有公事,只得叫了小二过来结了账,往衙门去了。

    行云一路回到琴思馆,她的脑中像有一个响雷在那里持续炸响,憋得头脸通红。行云回到房中,先将一只凳子踢倒了。

    秋络见她回来,忙跟过来笑道:“妹妹,你回来了,你的琴我已叫他们收好了。”秋络本意是来向行云邀功讨好,却见她脸色有异,忙搭讪了几句话,出去了。

    行云走到梳妆台前,双手撑着桌子,“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好,很好。

    要不是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她就要将桌上的东西都砸了。

    行云看到妆箧上放着的一只做了一半的金线荷包,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的绣着百福祥云图。那图案不知为什么竟变得如此刺眼,仿佛在嘲笑她似的。行云一把将它夺过来,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剪子,一气将它绞了两半。

    绿绮正巧进来,忙过来道:“小姐,你怎么了,才做的荷包做什么绞了它?”

    行云抓起那荷包丢过来,道:“出去、出去。”

    绿绮不敢多说什么,往地上拾起那荷包,见已一绞两段了,心里颇觉可惜,叹了口气,出去了。

    行云伏在那梳妆台子上,不受控制地痛哭起来。忽又想到扶瑶说的,“抱什么期望呢?有几个好结局的?”

    行云站起身来,任面上的泪流着,走到床边去,伏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心里又羞又怒,又伤又痛,几股情绪交织在一处,最后只变成,一声声的,苏砚、苏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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