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安平在洛阳,接到张机的信,便立刻回京,紧赶慢赶三天后才到得京城,一夜不曾睡,在家中略一洗漱,换了身衣服,便进宫上朝。
到紫宸殿时,王文甫还未到。杨元修看到他,便知张安平是特地赶回来的。满朝的大臣看到张安平,也都知是为着什么事,都群情激动的议论起来。杨元修刚要和张安平打招呼,王文甫进殿来了,不待张安平说什么,皇上到了。
张安平只好按捺心情,稍后再说。
一时报事毕,赵珝看到张安平,便道:“爱卿不是去洛阳了吗?洛阳之事已了?”
张安平上前一步,回道:“启禀皇上,洛阳常平仓亏空一事大体已查明,相关人等收押的已收押,只等发落。账目已查清,后续的事已移交,还有些细节,尚有沈俞大人在洛阳处理,大约一周后亦可回来,到时再向皇上详细禀报。”
赵珝点头道:“如此便好。只是常平仓关系民生,丰年便罢,一到灾时,若出问题就是数百人命的大干系,决不能让官员打此主意,抱这个侥幸,一但查出,应以重惩,以警效尤。”
张安平道:“皇上所言极是。这次洛阳的亏空案亦是由御史邢权揭发,才得以查明。这是言官的职责所在,也是以此做皇上眼耳。只是臣听说,邢权、滕公辅、孙允和三人近日竟无罪被黜,臣实不解其意,三人皆能审论守职,实为国之忠臣,议论朝事,也是出于本职,怎么又因议论获罪而被贬斥?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只恐如此伤及陛下耳目。”
不待赵珝回应,王文甫先道:“皇上,贬黜此三人,臣只愧不能尽呈其罪状,使小人知有所惮。言官为皇上耳目,应为清净耳目,无私利心,以皇上心为己心,是为监察。如今此三人,包藏私心,巧弄唇舌,以污圣听。按臣的建议,实应革职入监,如今贬黜地方,已是因其言官之职,而格外开恩,万不可收回此命,只恐朝中尽是谋私利而不知大义的小人。”
吕公濯出列道:“皇上,颁旨当日,臣为知制诰当值。只是这旨却未通过臣而直送。罢黜御史,事关政体,而不使有司预闻,此事于纪纲有失,宜追还敕命,令百官详议以尽人情,还请皇上复召三人等还任旧职,以全政体。”
王文甫道:“这道旨是从中书出的,从中书草制封驳,并不需要经过知制诰。”
杨元修道:“皇上,人主患在不闻其过,人臣患在不能尽忠。忠直敢言之臣,实在是国家之至宝。古今圣主,无不是和颜色以求谏,悬重赏以求贤,饶是这样,臣子们还多畏懦不敢进言。哪里有以威吓之,以刑惩之的呢?若开此例,怕朝中无人再敢进直言了。臣观邢权、滕公辅、孙允和三人,忠亮刚正,忧公忘家,实为贤臣。如果因为议论政事,而遭贬黜,臣实在为朝廷感到惋惜。圣主治理国家,莫大于得人心。选任耳目之臣,莫过于取其忠直,而不是取其阿谀。若贬黜此三人,只恐使正直日退,阿谀日进,而皇上又何以复知臣下之善恶,政事之得失?若果如此,实非国家之福也!还请皇上令三人等还台供职。”
张安平接着道:“皇上,邢权等以论事过当,而被降责,若开此例,臣实不知今后御史台如何处事也。实恐今后义士钳口,忠臣解体。自古朝廷,纳谏则兴,拒谏则亡,此乃兴亡之机,实不可不审慎待之。臣请陛下以天地之量,包荒含垢,追回三人敕命,令其依旧供职,实为天下之幸!”
赵珝听后,默然思之。
王文甫道:“言官议事虽是职责,但若妄议而无惩,则恐造谣生事者日多。其中或有藏奸之人,蓄意,煽动,三人成虎,阻碍政令使之不行,拖沓政事令之怠动,于朝廷为害颇多也。”
张安平质问王文甫道: “你主张言官因言获罪,阻止圣听,是要把朝堂弄成你王文甫的一言堂吗?你主张的新法,将历代的典章制度,一天之内全部废除,到底居心何在?变法也罢,新法施行总要朝中一起讨论商议罢,为何如今只要有人稍一议论,既加鞑笞,连罪不论,便遭罢贬,你这是将朝纲视为无物吗?”
又向赵珝恳切道:“皇上,民犹水也,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若新法卒行,不顾人言,恐怕将来有覆舟、自焚之祸。言官因言获罪,是自塞耳目,新法行时,恐消息隔绝,朝中人不敢言,地方上纷纷效仿,拣悦耳者报之,将来怕无真言实语以达上听,臣恳请皇上三思。”
赵珝听这一番议论,其实莫不是在心中千百遍的思想过、权衡过的。他小时读史书,也问过老师,为什么他们都敢批评皇帝,天下不都是皇帝的吗?当时的老师是前宰相王群,他还记得他那张圆胖胖的脸,小的、圆的眼睛,天天笑着,两腮的肉掉在了下巴颏上,说话便抖动抖动地,他记得王群当时看着他,笑对他道:“皇帝不是拥有天下,皇帝是治理天下。天下是天下苍生的天下,苍生不是在天子脚下,苍生是在天子的肩上。”王群“呼噜呼噜”的笑着,做了一个肩担的姿势,假装沉重地弯了弯腰,笑道:“天子是什么人啊,是担着苍生,负重行走的人。若是做得不好,当然要听人批评,只有这样战战兢兢,兢兢业业,才能成为天下明主。”
天下明主,这是赵珝从小立定的志向。挽天下于危澜,复国家于中兴,所以他才要坚定的站在新法一边,他不怕批评议论,他只怕新法不行,朝政如故。
赵珝沉默半晌,道:“新法可以议论,但如宰相所说,应所议当事,漫无目的的攻击,不切实际的议论,吹毛求疵的挑剔,只会惑乱人心。当知成一法不易,需要上下官员同心同德,言官虽有议论职责,但目的仍要与朝中一致,不能向相反的方向使力,而成为施政的阻碍。”
张安平听此,便知大势已去,皇上已将变法视为前进方向,任何与此不同的意见与人都会被视为障碍,再多说也无益。
张安平向王文甫道:“当初我与你同为地方官,人人皆说你高风亮节,唯我知你,顽固不化。你才华自高,但却是活在自己意想的世界里,与世隔绝,不能与外界沟通,如今你身处高位,若仍一意孤行,将来必要遗害国家。”
王文甫微微吸一口气,眼睛略睁,嘴部抿紧,却并没有答言。
张安平转向皇帝道:“臣身为御史大夫,眼看言官因言致罪而无力更改,上不能为皇上尽忠,下不能保无罪之人。此事一出,朝中人人将噤若寒蝉,御史台亦无法行权。皇上,臣这个御史大夫如坐虚职,臣年已老,无力随时事变化,恳请皇上恩准,令臣去职,告老还乡。”
退朝后,赵珝独留下王文甫,往紫宸殿旁的小阁间去商议。苏砚因现为谏议大夫,便也跟随在侧。
赵珝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重重坐到椅上,摇头叹道:“这可怎么办,老臣一个个求去。韩肃去了,张安平在朝中二十几年,也要求退。朝中无人了。”
王文甫道:“皇上,张安平并非治世之才,看似忠直敢言,实则鲁莽不知底里,这样的人留在朝中,才容易坏事。御史台就是在他治下,才尽是些为求声名而肆意枉议的小人。”
苏砚听了,忍不住道:“台谏本是职责,为的就是可以说错,并没有因为说得过了,或说得错了而要治罪的。若是苛求如此,朝中谁人敢开口呢。御史台如今人人敢于直谏,一是皇上求贤宽容,二是张大人治下有方。皇上,张安平大人实是国之贤才,年纪也不十分大,远未到需要告老的年龄,如果就此去了,实是国家的损失。朝中每期招纳进士,为的就是重视人才。而如今有韩大人求去地方,又有御史大夫告老还乡,臣实恐天下人因此误以为朝中不安。”
王文甫听苏砚这一番话,对他投去震惊一眼,不待苏砚说完,怒道:“张安平去了怎么会觉得朝中不安,反而是向天下人显示皇上变法的决心。朝中尚且如此,地方上施行新法的阻力也不会小,只有向天下显示了决心,才能上下贯通,新法才能得到切实执行。难道有奸者还要姑息,粉饰太平吗?朝中都纷纷异议,地方上的官员一个个都只会看着风声,莫不意意思思的,不肯认真实行了。”
苏砚道:“要施行新法,也并不能靠强迫。地方上实行的效果,也要反馈上来,如果朝中有不同意见者都不能容,言官只是实行自己的职责,也因此获罪,地方上实行新法,又怎敢如实反馈,有不妥的地方,也只好一味掩饰。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台谏官员或许未必都是贤人,所言之事也未必都是对的,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要养其锐气,令他敢言,为的就是能下情上达,能将恶事奸臣折于萌也。”
赵珝点头道:“卿所说亦有理,新法执行下去,也要看地方的如实反馈。只是此命若撤,朝中反对新法的折子仍会纷至沓来,连执行都很难执行。你们先下去,让朕再想想吧。”
两人便从紫宸殿出来,王文甫只气得一脸铁青,面部筋现,也不搭理苏砚,独自往前去。
苏砚忙追上他,道:“老师。”
王文甫只不理他,一径往前走。
却正碰见曾允贤从夹道另一边过来,与王文甫打了个照面,曾允贤忙向他打招呼,王文甫也不理,一径地出去了。
曾允贤诧异,看到苏砚,便问道:“王大人怎么了?”
苏砚苦笑。
曾允贤弄不清何事,耸了耸肩,便往天章阁去了。
苏砚立在那里,王文甫早已走远,只一个铁骨铮铮的背影在道路的尽头。
王文甫一身的骨头筋肉都是硬的,站在那里就是“梆梆”的,说话办事都是“梆梆”的。风吹不进,水泼不进,连头脑思维亦是硬梆梆。苏砚早感到王文甫是一个听不得别人意见的人,从上次他给自己看新法时,就已经感觉到了。
苏砚无奈,心里想到,王文甫一向视他为自己人,今天这番话,恐怕在他心里被视作背叛,因此生气,也可以理解。只是现在若去中书省找他,他必还在气头上,倘若争执起来倒不像话。苏砚想,只好待他回府后,再去府上拜见罢。
这天傍晚,苏砚处理完公务,出了宫,想了想,回家胡乱吃过了饭,便往王文甫府上去。
进了门,管家洪全热情的迎进了厅里,一面忙着上茶上果,一面吩咐人去请老爷,一面又笑道:“苏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上次说府上花园里结的好红果子,我还为你备着呢。这是新鲜冰糖渍的。”
正说着话,那小厮回了来,探头探脑的看了看,招手请洪全过去说话。
洪全啐道:“你又□□什么鬼?”走到门边去,那小厮伏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洪全听了一脸的疑惑。说完了,那小厮便转身走了。洪全便迟疑地走过来,向苏砚道:“苏公子,老爷现有事,正处理公务,您且略在这里等一等,我前去看看,若好了时过来知会您。”说着带着一脸的困惑出去了。
苏砚便坐在厅上,端起盖碗来,他也不急,用那盖子拨了两下,一阵清郁的茶香盈鼻。茶是上好的湄潭雀舌,水也极甘醇,茶汤碧清碧清,尖细的叶片根根倒垂。苏砚也不喝,只那样看着,翠绿的叶片在茶汤的浸泡中,缓慢舒展,叶片旁较浓的汤色,缓缓向杯子深处晕开,细细的白雾蒸腾上来。苏砚盖上盖子,放到一边。
厅上多了一扇屏风,绣的是仕女池旁抚琴图,针法极细腻,构图亦美,旁边镌了一行诗,苏砚待要看去。一时又听见门外脚步声,便站了起来,却听见管家的声音赶过来道:“小姐,苏公子在里面。”
一声女子的轻呼“啊”,稍停了片刻,便往别处去了。
苏砚长吸一口气,这时才觉得刚才心都提起来了,四处走了一圈,也没去看那屏风,便又坐了回去。
一直到了戌时,才见管家过来,请苏砚到书房里去。
王文甫正站在书房内,盯着苏砚进来,明显还在生气,待洪全出去后,便道:“谏议大夫,向来是宰相之口,你倒好,竟然公然与宰相相斥。”
苏砚忙道:“老师,我不是公然与你相对。只因我原是谏官,这也是我的职责。老师一心行新法,但这新法要实行,也必要用人。张安平等虽对新法有微词,但第一他们也都是履践职责,第二他们也皆是饱学有能之士,又是朝中老臣,实行新法也要用他们才可靠。再则,虽然以老师的才能,也或有想不到的地方,在朝中讨论商议,也是必要之事。如今单为了意见不合,走的走、退的退,致使朝中无人,岂不是因小失大?老师自然不是只为自身名誉的人,必是一心要为国家考虑,也正因如此,为了大局,有时也必要忍受些挑战和讨论。”
王文甫道:“先皇时也曾想变法度,为什么没能成功?”王文甫问着苏砚,也不待他答,便自说道:“就是因为朝中反对。言官,什么叫言官,耍嘴皮子不负责,这个就是言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画一幅画难,挑刺容易;写一本书难,挑刺容易;你让他们去为国家大事着想,想想看现在面临的什么处境,你让他们去想啊?挑刺容易。”
王文甫把桌一拍,怒道:“文人不成事,和稀泥,钻死书,脑子一根筋。”
苏砚听到“脑子一根筋”时,倒有些想笑,心道,大约互相都觉得对方脑子一根筋罢。又在心里叹道,王文甫心里只怕新法受阻,拼了命地护着,此时大概是谁来反对就当谁是敌人,也无法冷静的讨论了,只是怕这样下去,把朝中大臣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反而对于新法的实行不是一件好事。心里这样想着,却也不知道再怎么劝他。
王文甫仍在气着,又说苏砚,又说张安平等,大大数落了一通。苏砚只好听着,略略劝了几句,告辞了出来。
彼时夜已深了,天上点点繁星,今天没有月亮,风有些凉。苏砚上了一架小车,这车有些旧,也不知是路,还是车轮子,总有些“咯噔咯噔”的,凉意四面八方的灌进来,小车篷子仿似没有似的,苏砚心里淡淡的,有些事,确实挺无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