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卿仪家住城南,在潘楼街上,大相国寺旁。今天是九月十九,观世音菩萨出家日,相国寺里正进行着法会,香花灯烛,热闹了一天。现到了傍晚,太阳已西,还能听见信众们朗朗的念着《普门品》的声音。街上的摆摊的小贩,坐店的老板娘,外头椅子上端着饭吃的老头,听了一天,也都学会了,不时跟着念几句,又哄的笑起来。
那老头儿穿一身短打褐衫,灰白的头发胡子,端着一只白底红月季的大瓷碗,迎着太阳坐着,扒了几口饭,又站起身来,往屋里去添了几筷子菜,复又出来,站在门旁边,听了一听,又笑嘻嘻地囫囵学道:“我为……说,闻名及见身,新年不空过……”
旁边卖炒货的老板娘,哈哈大笑,道:“什么‘新年不空过’,是‘心念不空过’,这中秋都过了,还新年呢。”
那老头也笑了几声,道:“我听着是新年啊,什么新念的,我闹不清。”
那老板娘笑道:“心念,心里的念头啊。心里的念头不空过。”
那老头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年中了,还在说新年呢。”
老板娘笑道:“您家怎么就吃上晚饭了,唐老婆子还没回来吧?那庙里还没散呢,不等她了?”
唐老头笑道:“她今儿还不就吃素的,等她干啥。”
这时听到一声磬声,接着一阵“叮叮当当”法器乱响,人声又杂乱起来,大概是法会快结束了。
吕卿仪这时才回家,往房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正坐在大厅里,听才从老家回来的下人的回报,那老仆人才出去,一个小厮又进来报说,曾御史来访。
吕卿仪有些诧异,忙迎出来,正见管家引着曾煊往大厅来,便向曾煊笑道:“曾兄,今日贵驾前来,真是意外之喜啊。”
曾煊略胖,中等个子,着一身烟绿长衫,略微有些紧绷,手里拿一柄白玉扇子,侧身迈腿进得门来,仰起脸,方正的短脸,凸牙床,下巴缩到没有,墨黑的浓眉,只是嫌短而散,像唐宫仕女的眉,曾煊抱手笑道:“吕兄。”
吕卿仪把他迎进来,笑道:“为弟的正想着这几日请您前来相叙,今日既来,定要在这里用饭,待我去吩咐厨房里加些菜色,你我二人好边吃边聊。”说着便要吩咐管家去。
曾煊忙拦他道:“吕兄莫急,我才从宫里出来,未回家前,先来你府上,原为有事相告。”
吕卿仪见他正色,似有正事,便道:“既如此,曾兄,请移驾书房相叙。”
二人从大厅后门出来,穿过一条回廊,往一面影壁后头,进到一间厢房里,只见那梁上书着“荣善堂”三个大字,迎面挂着一幅《桂枝图》,窗前的镂花台子上放着一盆开得甚好的蕙兰,扑鼻而来一阵幽香。
曾煊笑道:“我早说这兰花只有你配得起,果然,若放我家就糟蹋了。”
吕卿仪笑道:“还未来得及相谢曾兄,得了一盆好兰花,也想到愚弟,实在是感激不尽。”吕卿仪笑起来,弯着眼角,衬着右眼下的朱痣,天生成一种媚态,但他不笑时,又面目清冷,纹丝不动,实在也配这兰花。
曾煊敛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浅黄色纸,递于吕卿仪,道:“这不过是被我看见抄录了一段下来,没看见的只怕还有。”
吕卿仪接了,打开看时,原来是弹劾他的弹章。
曾煊又道:“抄录给你,原为提醒你多加小心。再若你自己不好辩解,或要人写一篇陈情辩白时,尽管说话。”
这曾煊比吕卿仪大上几岁,与吕卿仪因是同乡,素来交好,又见他人虽年少俊美,然才情甚高,城府又深,故对他颇为敬慕,说出这番话来也实是出自真心。
吕卿仪看毕,将之折起,听见这样说,笑道:“多谢曾兄,又为如此费心。不过这些弹章不必挂心,我只怕他们不弹我呢。也不用上书分辩,随他们去吧,为弟自有道理。”
曾煊听他这样说,也就罢了,又说道:“这些天弹劾多不胜数,多是为弹王文甫,要求罢其相位的。这也难怪,也是为着韩肃罢相,许多人感到不平。王文甫上位太快,确实也容易遭到反对。比如你,不过是为新法说了几句话,就被牵连了。我就算支持新法也只得暗暗地支持。”
吕卿仪道:“韩肃罢相,是因他自己视参政于无物,独揽相权,自己招惹祸至,怪不得别人。”
曾煊点头道:“确实如此。”坐了坐,便又道:“此事既已告知,弟便告辞,改日再叙。”
吕卿仪又留他吃饭,曾煊道:“不必客气,弟家中还有事情,不宜留饭。你我交情不在一时,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吕卿仪见这样说,也不便强留,遂笑道:“正巧今日有家下人从家乡上来,带了一些家乡土仪。”便令管家去拿了来。一会儿,管家拿进几大包玉兰片并两罐茶叶等。吕卿仪笑道:“都是些土货,不值什么,只是家乡带来的,聊慰乡情。”
曾煊笑道:“正想这个吃呢。这里也有笋干,只没有这个香气。”
吕卿仪因问他有无坐车,知他没有,便要替他预备车送,二人便出来,到大厅里等着。吕卿仪想了想,忽又道:“曾兄,还是要烦你写篇奏书。”
曾煊听了,道:“可以,我回去就写。”
吕卿仪摇头道:“倒不是要你为我辩解反驳,这些全都不用。你不需要讨论新法细节,只要将所有反对新法的人,上书弹劾的人,给他们安个因循守旧,固步自封,为一己私利守成,而忘国家大义的罪名,把他们一概封为‘守旧派’就好了。制度、条例什么的细节全都不用谈。”
曾煊疑惑道:“这……不讨论实际,只说这些,用意何在呢?”
吕卿仪笑道:“一一细讨论是讨论不过的,只要把所有反对新法的人标明是‘守旧派’,朝中变成只有‘守旧’与‘变法’,皇上只能从中选其一,最终胜利的就会是我们。”顿了顿,道:“因为新法是皇上要变的。”
曾煊想了想,拍掌笑道:“吕兄实在高明,如此一来,连讨论也不用讨论,有人反对,只需划为‘守旧’一派,他人自得闭嘴,而你我自不战而立于不败之地了。”
二人又讨论了几句。一时车到了,吕卿仪送曾煊上车,目送车子走远了,便回身进去了。
张安平这几日出差洛阳,御史台中只有张机在。这天却碰到李公公来传旨。张机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迎了出去。只见李公公一行人正进了大厅里。
李公公站于厅前,手里捧着旨,旁边站着四个执事的小太监。李公公环视了一圈,道:“传孙允和、邢权、滕公辅三人过来领旨。”
张机一听说这三人的名字,心知不妙,忙令一位管事去找三人过来,心里暗暗揣测。
一时邢权、滕公辅,孙允和三人到了厅上。孙允和走在最后,着一身冷烟长衫,一脸面无表情。张机担心的看着他,只见他三人走上前去,跪下听旨。邢权脸上还有些疑惑,滕公辅则是一脸的无畏,他本就生得高大壮实,黑髭髭一脸的胡须,颇有些凶相。
李公公看了三人一眼,展开手卷,宣道:“孙允和、邢权、滕公辅三人,累不遵禀圣旨赴台供职,孙允和罢侍御史知杂事,以工部员外郎知蕲州;邢权以侍御史通判安州;滕公辅落监察御史里行,以太常博士知休宁县。钦此。”
张机听到此处,冷汗已下,万想不到竟是直贬的旨意,还都是贬到边地贫瘠。
孙允和三人接了旨。张机过来道:“李公公,这里喝杯茶歇歇儿。”
李公公叹道:“我也没心思喝这个茶,还有几处要去传旨呢。”
张机道:“怎么皇上突然下旨贬谪?也未见朝中讨论,也未见论罪。”
李公公看了张机一眼,道:“如今朝中的事,难道张大人不清楚吗?”说完便出去了。
张机送李公公出去,回来见孙允和三人已不在大厅,便跟到孙允和的房中。
见孙允和已在收拾桌上纸笔文件。张机心中一痛,阻他道:“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等问明白后再收拾不迟。”
孙允和冷笑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不过是个开始呢,张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吗?韩肃大人也离京了,我孙允和又是个什么人物,自然也能离得。我是早料定了有这一天,到地方上去未必不是好事,强于在此处争闲气。”
张机摇头叹道:“看来皇上变法心意已决,只想不到竟拿言官开刀,无征兆的就下了旨。”
孙允和道:“更奇怪的事还有着呢,现在上折去讨论新法,一律被僵化守旧的帽子套着,开口之前要先解释一番自己。邢权有什么事,不过是质疑了条例司的设置,也被揪出来当了典型了。这样比下来,我被贬得也不冤。”
张机道:“这都是言官的职责,朝中设这个御史台就为着监察,广开言路,难道就只拣自己喜欢的听吗。”
孙允和拍拍他的肩,道:“老友,保重吧。这不过是我自己的选择,莫要为我去争执。”
张机从孙允和那里出来,便往中书省去。到了中书省,却被一位管事拦下,告诉他说,宰相正在会客,让他在偏厅里坐着且等一等。等了有一刻钟的功夫,也没人来接待进去。张机不耐烦,站了起来,便要自己进去找王文甫。
却正逢着王文甫从里面出来,也并无随同,一个人往外走。
张机忙迎了上去,问道:“王大人,为何孙允和、邢权、滕公辅三人突然遭罢,也无公议,如何就定罪了呢?”
王文甫并不停步,斜睨他一眼,道:“旨上不是写明了吗?”
张机道:“什么不遵圣旨赴台供职,那可是无稽之罪,御史台考核本就有别于其他部门,哪里能以这样的理由贬黜呢。”
王文甫道:“你可以找圣上去说。”说完便一径出门去了。
张机站在原地,饶是再好的脾气,也要被王文甫的傲慢态度激怒。张机吸了几口气,尽量冷静下来,知道此事非自己能处理的,出了中书省,回去御史台,连忙修书一封传去洛阳给张安平,告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