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一直有“榜下择婿”的风俗,自从殿试榜放下来起,就有多少人家盯着榜上年轻未娶的新人。苏砚、苏砀人才出众,自是被各方有适龄女儿在家的官员们视为佳婿人选。
一日,苏砚因公事外出,至下午才回到国史馆中,才一进门,就看到张安平亦在史馆内,似是与杨元修刚商议完什么事情。苏砚吸了一口气,忙上前问候张安平,笑道:“张伯伯。”自从经过张抄的事后,再见张安平时,他心里总有些怪怪的。但张安平却全不介意,回头见是他,很高兴地与他问候,又问他近日工作等语,苏砚一一回答了,又说方才把耕籍纪文呈上去,所以才来史馆里。张安平听后,忽正色对他道,提醒他不可与王文甫交从过密。苏砚听后十分诧异,待要问时,一位圆滚滚、矮胖胖的官员从里间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苏砚,忙迈着胖短腿笑着过来,向苏砚道:“苏学人,你可算来了,我之前来时都没有看见你。”
苏砚见原是御史台的沈俞沈大人,忙也笑着问候他。那沈俞一步上前,揽住苏砚的胳膊笑道:“我早想与你多谈谈,只是遇不见你,今天既遇着了,别的也无消多讲,今晚到我家来,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家里有个厨子好手艺,真比那天香楼的师傅还好。吃完了饭,我们谈谈,我那里还收着许多好书画,等你来赏鉴赏鉴。”
苏砚讪笑着,知他是为了提亲的,先时已遣过人上过门来。若是平时,他早有防备,尽当礼貌地笑着却保持距离,不会令人直接挎上他的胳膊,倒显得太过亲近,不好拒绝的。今日因有张安平在场,他才这样进度失度,实在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一时正在为难,一旁的章亭笑道:“苏砚,你今晚又有别的约会,我可真不依了,你输给我的东道,几时兑现,推了三、四次,想赖了不成。”
苏砚忙笑道:“我可忘了。”又向沈俞道:“沈大人,实在抱歉,今晚因有约在先,实在不能赴您的盛情,改日必设宴来请沈大人,以表歉意。”
沈俞圆胖的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小嘴嗫嚅着还欲说什么来极力挽回。张安平道:“老沈,这里还要去复皇上的话,别耽搁了。”沈俞听这样说方罢了,与张安平一道出去,嘴上还说着,那下次一定来,我可预定了。
待张安平与沈俞二人出门去,章亭向苏砚笑道:“怎么样,还得谢我吧。”又笑道:“你是个抢手的,像长成我这样,就无人问津了。”
苏砚笑笑,摇头道:“罢了罢了。”起身要往里间去。
章亭一把拉住他,笑道:“别忘了晚上和我有约。天香楼的菜真的那么好吗?晚上你请我上天香楼吧。”
苏砚道:“晚上回去还有一场气生呢,我实在够烦恼了,你就消停吧。”
章亭知他的家事,他父亲催逼着他成亲,笑道:“你这种烦恼,我怎么一点都不同情你呢。”
苏砚不理他,往里间去了。
到了晚上,天□□黑时,苏砚才处理完公事,回家来。还未进门,就遇着一位全身着紫,头戴紫巾,遍插金翠,金碧辉煌的官媒人,正从他家里出来。
那媒人乍见着苏砚,眼睛一亮,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笑意,夹着脚迎了过来,用一双三角吊梢眼觑溜着,浑身打量他,笑道:“这不是苏大公子吗?唉哟哟,瞧瞧这,要说上天灵气所钟,打造出来这么个人,这样的学识,又这样的相貌,让其他人也没法说。”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上来拉苏砚的衣袖。
苏砚忙后退几步,笑与她问候一声,便要进去。那媒人在后头抚着头钗,笑道:“苏公子年轻脸嫩,又得了这么好个胎子,挑花了眼也是该当的,只是还是要认真择出一个来,方是个礼。”苏砚装作没听见这些,慌忙进门去了。
苏砚进得门来,先往他父母房里去请安,只见苏历正坐在桌边与程夫人说话,看到他进来,立时板起脸孔,将头撇到一边去,不理睬他。
程夫人笑对苏砚道:“今天又这么晚,可吃过饭了?我已让沈妈妈留了饭菜,先去吃了吧。”
苏砚正待答应,苏历接口道:“你就别为他操心了,他也不领你的情。每日里记挂着拿好的填着他,暖的裹着他,才令他长到这么大,长大了也不一定记着谁是他父母呢。可怜我生了两个儿子,强似没生。”又转头看定苏砚道:“苏砚,我问着你,若是我与你母亲也这么着,从哪里来的你这么个人呢,整个地就没有你这么个人。”
苏砚也不敢答话,只好站着挨了苏历一顿骂,才让程夫人推搡着出了来。
苏砚从父母房里出来,往小厨房里去,只见沈妈妈正在那里收拾,一见到苏砚,忙笑道:“哥儿来了,我早已知,饭菜已送了饭厅里,摆好了,哥儿快去吧。”
苏砚只好又走到饭厅来,却见他弟弟苏砀亦坐在桌上吃饭呢,他也因公务繁忙回来得晚了,也是因为苏历近来生他两个的气,吩咐不许等他们,每日早早的就开了饭。两兄弟一见,相视苦笑,苏砚坐下来,两人默默地吃了饭,回房去了。
以苏历的心思,当然是想为两个儿子找两个如意的媳妇,如今他兄弟二人如此荣耀,说媒的人只差没踏破了门,内里也着实有好些得意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苏砚、苏砀二人皆冷然应对此事,一任苏历挑出什么人来,二人一概铁口咬定不愿意,威逼也不行,苦劝也不成,真气得苏历无法处了。按说苏砚的性子,虽然温文,却一贯特立,原是惯有自己的主意的,苏砀却是老实诚恳,很听父母的话,想不到这一次,却连苏砀也敢不顺着意思,硬挺着,只不同意起来。
苏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两个儿子的婚事没着落,他心里就堵着似的放不下。苏历想着,总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又翻了个身,隐隐压着肝气疼,他又想,这两个不孝的儿子,把老子气得肝疼,该想个办法才是。一直反复着到了四更天,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大清早,苏砚会同了苏砀一道过来给父母请安,谁知苏历却病了,程夫人正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床边立着一张脸盆架子,上面放着一只黄铜脸盆,脸盆里盛着半盆热水,擦好了脸,程夫人转过身来伸手到水里绞毛巾。苏砚问程夫人道:“娘,爹是怎么了?”
程夫人将毛巾搭在架子上,忧心地道:“你爹昨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就有些言迟意懒的起不来床。”
苏砀曲着右腿半跪在床沿上,看见苏历紧闭着眼,脸色确有些黯黄。苏砚也凑过身来,伸手去摸苏历的体温,手还未触到时,苏历□□一声,慢睁双眼,一看两个儿子都站在床边,又闭起眼睛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嫌气得我不够,赶紧给我出去。”
苏砚忙陪笑道:“爹,你感觉怎样?哪里不舒服?”
苏历睁眼道:“哪里不舒服?我哪里都不舒服,我心里更不舒服。”伸手指着窗外,窗外是一颗才移植下的槐树苗。
苏历厉声道:“吴有全人呢,让他来把那槐树折了。这原是为让它长成繁密茂盛,福荫子孙的,如今子孙在哪?荫护谁人?还不快把它折了去,免得看了碍眼。”又一叠声要叫人来折了树。
苏砚无法,只得向程夫人道:“娘,让吴伯去请了大夫来吧。”又对苏砀道:“子尤,你先去罢,去秘书省前路过国史馆时,帮我告个假。”
苏砀道:“我也请假,也在这吧。”
苏砚道:“暂时不需要,我和娘在这里就可以了,你且去吧。”
苏砀又说了再三,苏砚和程夫人皆让他去,苏砀便去了。
一时吴伯领了大夫来,苏砚让大夫进到床前看视,大夫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诊了脉,方随着苏砚走到桌前来。苏砚让大夫坐下,吴伯又替大夫倒了茶,那大夫方笑道:“这原不碍事的。大约是饮食失调,胃气相扰,更兼太爷思虑过甚,夜里又走了困,才使得肝胃相克,脾气不和。这里开一张平肝和胃的方子,每日用水煎了,分作三份,早中晚在饭前服下,没有大碍。”随即提起笔,写了一张方子。苏砚接过看时,不过是些砂仁、麦冬、五味子、香附等,因让听松进来,令他拿了方子去捡了药来。
待听松去后,那大夫也站起身来要告辞,又笑说道:“依我说太爷年岁也高了,也应多多保重自己,若说保重,莫若‘混沌’二字。莫要事事强如己意,就是延年养生之道了。”
苏砚送了大夫出去。一时听松捡了药回来,程夫人亲自拿到小厨房里去煎了,用一只绛色金纹福字盖碗盛了来,服侍苏历喝下。苏历喝了药后,躺下睡了,方罢。
时候已到了下午,苏砚仍往史馆里来。章亭见到他,问道:“伯父怎样?无大碍罢?”
苏砚叹道:“无甚大碍,多谢关心。”
章亭见他烦恼,开解他道:“你也不用烦恼,你爹如此关心你,不是好事么。”
苏砚没说话,向他点点头别过,要往里间去。章亭忽又想起一事来,叫住他道:“哦对了,早上翰林院王文甫大人派了家人来,说让你明天去他府上一趟。”
苏砚问道:“没说什么事吗?”
章亭道:“就传了这么一句话,没说什么事。”
苏砚谢过他,便进去了。
原来自那日耕籍礼后,苏砚便常与王文甫来往,他于读书时就听闻王文甫大名,也看过他写的文章,对他的才学、人品都极为佩服。王文甫来到朝中,竟也对他青眼有加,苏砚自是极为感激,遂以师呼之。但王文甫的府上,倒是还没有去拜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