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大清晨,天还蒙蒙的,太阳将出未出,月亮将退未退之时,呼吸间还能闻到一种露水的清气。
百官排班在紫宸殿外,侍卫分列,二门外,两侧暗红宫墙夹着的狭长夹道上,停着一溜儿车马,一眼望不尽,内官们在其间穿梭往来,打点整理预备着。
一时一顶明黄的华盖伞从街角处露出来,百官侍卫等皆齐声跪下,皇帝到了。
今儿是七月初一,正逢着斋日,又逢着亥日,皇帝去京郊农坛行耕籍礼。这原是每年的惯例,取皇帝亲为,劝民农桑的意思。只不过原该是春播的时候就行此礼的,因为今年正逢着先帝之事,所以延迟了这么些日子。
皇帝从辇舆上下来,又上了一乘金线华盖累结垂缨螭龙大抬轿子。两边侍卫上前,一行人拥着将轿子抬起,百官们也都跟着,轿子抬至门外,放到了一驾大马车上,各处都端稳连结系紧,方扬鞭起行。要跟去的官员们,王文甫、韩青、曾允贤、张安平、杨元修等,并新科名次在前的进士们,也都一一上了车,接其后随行。
其时正值盛夏,花木繁盛,蝉鸣萤飞。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得宫来,往京郊行去。
在一溜儿宝缨华盖的马车后边,跟着一辆翠绿的八轮大车,苏砚、章亭、吕卿仪等十几个进士同坐在这辆车上。他们大多数是年轻人,都是第一次随皇上出行,都兴奋着。
章亭和苏砚坐在车厢的后头,两个人也都看着窗外新鲜,挨在一处说话。章亭因道:“你是少爷,不像我是在乡下长大的,从小在田埂间玩耍,各种作物都认识。”
苏砚笑道:“你虽是田间长大,可也没有认真下过田、把过锄,倒来嘲笑我。”
章亭笑道:“那虽没有,但我种过树。在我家乡有一种长不高的小树,夏天里生出一蓬蓬□□色的小花,尖嘴突肚的,像细颈花瓶一样,摘下来吸着吃,里面的花蜜是极甜的。”
章亭的嘴也随着一吸,仿佛尝到了那滋味,他陶醉地说:“我那时的梦想就是将来在自己的家里,院子里种满着这种树,一到夏天就满室甜香。”章亭的梦想是,带着他母亲离开他父亲,有一处自己的家。那甜甜的树上的花,他究竟也没有吃过几回,他的兄弟全都瞧不上他,没有人和他玩耍,他坐在自己阴暗的屋子里,羡慕的闻着那甜香时,他只能低下头来把这些梦想存在书本里。
章亭沉默一会,想起来什么,又笑对苏砚道:“有一次我们在树上摘花吃,发现了一个鸟窝,那窝里有几只热呼呼的,刚下的蛋,我们掏了那蛋来吃,腥得不得了。”
苏砚想起,他老家的院里也有一颗树,因长得枝叶繁密,常有鸟来筑巢。每到鸟来筑巢的季节,程夫人都命人用布将那树围起来,不许孩子们靠近,为的是怕他们打扰到鸟儿。
有一次一只鸟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躺在地上“吱吱”的叫,苏砚当时还在房中,鬼使神差的出了来,走到那树下,发现了它,赶紧小心翼翼地捧着去找程夫人。程夫人帮它上了药,包扎好,用竹篮子和碎布头给它做了一个窝,告诉苏砚,这是他捡回来的鸟儿,是他的鸟儿,所以要他自己照顾它。于是苏砚把它的小窝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每天喂它,给它换药,和它说话。后来那小鸟儿像认识了苏砚似的,苏砚上学回来,就“扑哧扑哧”地扇着翅膀飞到他肩上,在他肩上唱歌。有时候苏砚叫它一声,那鸟儿就站定了歪头看他,仿佛回应他一般。后来小鸟完全好了,要放飞回去,苏砚抱它在怀里,抚着它道:“你明年再来这里,我等着你。”它如果再来时,苏砚是认得它的。那鸟儿很特别的,头上有三撮红毛,像妆面的花钿似的。可是到了明年、后年,那鸟儿并没有再飞回来,苏砚等了很久,每天仔细的眯着眼仰着头分辨鸟儿,可是都没有再看到它,再后来他就把它忘了。这时候又想起来,想起那时的心情,虽然鸟儿没有回来看他,他也不是特别难过,反而觉得这漫天的鸟儿中必定有一只是自己的,虽然不知它在天涯何方,但却有一种特别的温柔的心情。
苏砚道:“离我家十几里远的后山上,长满了蒲公英,风一吹,漫山遍野飘满飞絮。极美的,像梦一样。就是那里太远,跑去一趟太累了。我那时的梦想是将来自家院里种满蒲公英,一到夏天,微风轻吹,花絮飞扬飘绕,像隔出来的人间仙境。”
章亭笑道:“蒲公英好像种来没有什么用吧。”
苏砚道:“怎么没用,可以入药啊。清热解毒,有个头疼脑热,用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立刻就好了。”
章亭笑道:“有时候想想,有一间屋子,几片田地,自己种田、种树得以谋生也很好,太阳落下来后,就回房看书,很合理想。”
说到这里,有其他人附和着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吕卿仪独坐在车前方将头撇过,望向车外。
车子一路行进着,绿树人家纷纷往后退去,一畦畦田垄纷纷踏来,田间的青禾、绿苗在阳光下闪光。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位于桐夕村的京郊农坛。
那里田陌交错,背靠远山,一条小渠沟通灌溉,田垄前面一个大广场,中间有个大祭台,皇帝演试农耕前,酬神祭天祈福的地方。广场边上有十来间小屋,给皇帝大臣们预备歇息的。再往前星星点点冒出来的房屋尖,那是村民们居住的地方。
广场上现已搭着几个大凉棚,一条长桌,边上摆着各色农具,地上放着几只筐子,里头是预备的夏季可种的蔬菜籽。长桌上放着毛巾,茶碗,预备的点心,香薷饮、五苓散和一大桶绿豆汤。
众人纷纷下得车来,在广场上排班就列,侍卫内官亦皆服于其位。户部尚书吕公濯上前迎请皇帝,将皇帝引至祭坛上。坛中设一大桌,桌正中供着诸天牌位,并置香炉、鲜花、酥油灯、清水、鲜果、饭食、珠宝等供养。王文甫、曾允贤、韩青 、张安平、杨元修等几位大臣,随皇上登上祭坛,立于后方。赵珝进香礼拜后,略一回头,站于他右侧的王文甫忙递与他一方锦帛,那是斋天文疏。赵珝展开念后,将之置于香炉中焚毁,袅袅青烟,飘然上天。
赵珝转身面向百官道:“朕小的时候,也曾淘气,一时不顺意时,撕损衣帛,抛掷器物,践踏饮食是常有之事。一日太后问朕,丝绸米粮杯器这些东西是从何处而来?朕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答道,是从库房里拿来的。那时朕虽年幼,也知这并非答案。后来朕想,这些资生之物都是由百姓辛勤服劳而得,是从百姓辛劳的耕作中来的。但是,这仍不是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一个人若只空有一身,再怎么辛勤也无法维生。滋养我们的生命的,是土地,给予我们一切资生资粮的是土地。棉帛米粮乃至木器瓷皿铁金珠石,所有的一切,无不是土地的馈赠。当人把一切从土地中取得时,往往会变得自大,以为都是靠自己得来的,而忘掉了给予的基础。朕如今身在宫中,诸位大臣们如今也都身在朝中,只不要犯了像朕小时候一样的错误,以为这一切都是从库房中来,或以为这一切都只是靠自己得来,不要忘了背后的辛勤的百姓,更不要忘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要永远保持敬畏之心,谦卑之心。”
赵珝说完这番话后,下得祭坛来,由吕公濯领着到了田地里,踏在清湿的泥土上。后有官员驾了犁来,赵珝亲自扶犁,后面吕公濯跟着播种,其他官员随后覆土,殷殷勤勤地犁遍了这一亩御田。
待皇帝亲耕完成,已过了午时,所有人都到广场上,在凉棚里歇息,有内官侍从,捧了茶碗、汤饮来给大家消暑。歇息过一时之后,就有午饭送了过来。不过是一些农家菜,几桶粳米饭,一大盆农家自制的豆腐豆皮汤。赵珝和大臣们都席地坐下,模仿农民在田间吃饭的情景,手里捧着碗,吃起来,由于劳作得累了的缘故,似乎都吃得很是香甜。
一时吃过了饭,赵珝因向王文甫道:“今日亲耕,虽极疲累,却极是畅怀。今日农耕之事,且着人好生记录下来,不令失落。”
王文甫笑道:“此是自然。”说着回头望向后排坐着的新科进士们,吕卿仪低着头,却侧耳细听着。
王文甫笑道:“苏砚。”苏砚极为意外,忙出列听命。
王文甫对苏砚道:“这亲耕纪文就着你来写,三日内完成,若写得不好,要领罚的。”
苏砚忙跪下向皇上领了旨。韩青回头看了吕卿仪一眼,但见吕卿仪举动自若,并无异色。
耕籍礼每年举行,年年都要作纪文记录,这原是惯例。若逢着新科,便由新科状元来写,这也是惯例。如今王文甫直点苏砚,众人见此状,也都不去计较,更是附和着赞了几句苏砚的文采等语。大家再坐了些时候,复又上了车,起驾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