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远城一片混乱，所有守军都上了城墙，县衙的衙役们也集体出动。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胡人骑兵，人数远远不够。青远并不是边城，这不到百人的守军衙役，将面对四百多人杀得眼都红了的胡人。
各家各户紧闭门窗，仿佛这样就能把即将到来的胡人拦之门外。家资殷实的人家开始快速地打包钱粮装进马车或驴车，也不敢打包太多怕来不及跑，带着家眷成群结队的往南门赶去。
守城的衙役看着下面苦苦哀求的百姓，哪能给人断绝生路呢？不得已打开了城门，让人迅速离开他们就要关门了。
可更多的，是祖祖辈辈在此诞生、成长、耕作的人，他们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谢渊站在门口呆愣愣的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不知何去何从。他能去哪儿？山里的破庙？可一旦城破，他一个人在山里，又能存活多久呢？
“谢八你发什么愣！赶紧跑啊！”□□子背着一个包裹，身边跟着李老二和张三一路朝着南门跑去，连他那些“妻妾”都没带上，只身逃命的路上见到谢八还不忘喊上一声。
“跑哪儿去啊大哥？”
“什么哪儿去，先跑了再说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找个新地盘再跟着哥干！”
□□子总算说顺溜了一句谚语，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也没时间自得，撒丫子往城外跑才是正经。
面临大战，城中人的仓皇逃窜出城，胡人又岂会不知道。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人也不急着冲进城内，绕着城溜起了马。南门连忙关起大门，尚未跑出城外的人哭号着拍打着大门，而门外的人此刻却想跑回来。
拖家带口装着那么多东西的马车，怎么可能跑得过奔驰的骏马。弯刀划过，人头落地，四散奔逃的人更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追上就是一刀，惨叫声连绵不断。
这支游骑根本不打算留活口，对散落在地上的财物也不屑一顾。他们要的就是城头守军的恐慌，他们喜欢看到这群人脸上惊恐又无助的表情。钱、粮、人……只要破了这城门，里面多得是。
已经一路烧杀抢掠而来，他们杀戮的血液在沸腾！
“让我们出去啊！快开门啊！”
“你们干嘛关门我们要活命啊！”
“放我们出去！你们不想活也别拦着我们要活啊！”
看不见外面的血腥，也没听见惨叫声，只有吵闹的人群堵住了南门。
谢渊跟着□□子他们到了南门口，见守军关了城门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妙。凝神听去，外面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似乎表明了一切……
“别喊了！你们要出去送死就上城头来，自己跳下去！”城头上的守军头领对着百姓大吼着，难道他们不想走吗？他们也想啊，可能跑去哪儿？丢下还在城里的父母妻儿？
人群安静了一瞬，眼看就要群情激愤，谢渊也跟着大喊到：“别吵了胡人已经围城了！你们听啊！”
众人按捺住内心的愤慨，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声音，还有胆大的凑到了城门门缝处往外看。外面的马蹄声和零碎的惨叫声终于传进了人们的耳朵，那些跑出去的人已经丢了性命，如果不是守城的人快速的关了门，他们这群跑出去的，也只是多送两个人头而已。
南门下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跑不了了……这城门城墙能挡住多久没人知道，但大家都听说了军队的败绩，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哭出声后，绝望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一个挨一个，瘫坐下的、痛哭的、咒骂的连绵不绝，甚至开始影响城头的守军。
“哭什么！回家哭去！”
“胡人冲过来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所有的哭声都被吓停了，城头拿起弓箭不停往外射箭的守军背影，用事实告诉所有人，开战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守军中箭，从城头上摔了下来。直直的砸在地上，脑袋几乎摔烂，血肉模糊。
拥挤在南门下的人群散开一大圈，然后慌忙的想要回到自己家中，和那些没有离开的人一样，仿佛只要多一堵墙，就能安心。
“……我们，去哪儿……”李老二看着□□子和谢八，比起那些四散开来的百姓更加不知何去何从。
“能去哪儿，回家里去！”□□子啐了一口，也不回他的大瓦房，朝着他们的“基地”走去，对于□□子来说，那里是他发家的地方，也是最能给他安全感的地方。
回到那几间茅草房，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这些都是跟着□□子的人，还有一些跟着跑来的乞丐流民，一屋子三十多人，在见到□□子的那一瞬间，似乎找回了主心骨。
“麻子哥。”“大哥。”“老大！”几个小头目都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看着□□子。
“……咳，你们都在这儿？”□□子一时表情有些尴尬，感觉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心腹跑了，要不是路上碰到谢八，也不会喊上他，更没想过这群人。即便这样，这群人也喊他一声大哥。
“是啊老大，我们……嘿，也没别处可去。”
“是啊老大，你怎么也来了？”
“别让麻子哥站着啊，快，给挪个地方。”
□□子、李老二、张三和谢渊坐在一堆，占着最好的位置，还有人像以前那样送上吃食，如果不是过于安静的氛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渊捧着热汤，望着门外萧索的接到发呆，手微微发抖。
他很难做到像那些穿越的主角们，能够在第一时间和守军站在一起，说着什么与城共存亡，然后与敌军你死我活的拼杀。从和□□子逃跑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样的主角。当闻到门外的血腥味，听着同城百姓的哭号和惨叫，他害怕了。
真的……害怕。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亡，也见过暴力械斗……可那些都是文明社会中，最大的规模不过近百人，即便是新闻里看到的战争，一个热武器下去还没来得及看见残垣断肢，就被砖瓦尘土全部覆盖了。
刚刚他看到第一个倒下的守军，如果城门受不住，那么几千人将面临被屠杀……血洗一城，不留活口，这是从逃难的人口中听到的，胡人夺城之后发生的事。
他，也是这几千人中的一人。
谢渊知道自己该站出来，像所有的主角一样，号召大家一起出去，可他就是做不到，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本就不是什么大英雄……哈
一个人挤到了谢渊身边，他一看是石头，大高个子蹲在谢渊身后，沉默不语。
“石头，你娘呢？”想起石头为之奋斗的目标，谢渊避开那个让他不敢深思的问题。
“……不知道……”石头茫然的摇头，在知道胡人来袭的时候，他就来不及出城去找他娘了。
“哦……”
“谢哥……我们……”会死在这儿吗？石头说不出来了，这个答案似乎是注定的。
谢渊望着汤碗又发起了呆……是啊，城破……只是早晚的事。他的眼中透露出来的麻木，和周围其他的人几乎如出一辙。
“我们不能光坐在这儿！”一个比谢渊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模样的人站了起来，他手里握着拳头，在一片安静中发出掷地有声的话，“反正都是死！我不要这样等着被宰！鸡要被宰的时候还扑腾两下啄我两口，我，我不要死得这么窝囊！”
坐着的人群都看向了那个站起来的少年，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还倔强的咬着嘴唇：“我爹我娘我妹都没了，就是死我也要拉一个胡人一起死！”
看众人没什么反应，少年一跺脚自己跑了出去，看样子是朝胡人最多的北门去了。
有人说出了谢渊不敢站起来说的话，仿佛一锤子砸碎了谢渊所有组织起来掩盖自己胆怯的围墙，露出一个懦弱而渺小的自己。
那个敢往非洲野人部落跑的自己躲起来了，那个敢从暴民手底下抢走伤员的自己躲起来了，那个面对癌症晚期的还能笑得从容的自己也躲起来了……留下的，只是那个当初被人按在地上暴打一顿就差点起不来的七岁的小乞丐。
好吧，罪魁祸首还就在眼前。
看了眼呆住的□□子，谢渊突然放松了许多。
嘿，当初你打我一顿，今天就一起英勇赴死吧。
“大哥，咱也算这青远地界上的地头蛇了吧。”谢渊咕嘟咕嘟把热汤喝完，碗往地上一放，道，“有人欺负到咱头上来了，咱就这么当缩头乌龟？”
刚刚冒出来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安静了，每个人又都看向了谢渊。
“……可，这跟……这……”□□子语无伦次，说不对也没什么不对，说对也不对啊！
“大哥，你说咱收了那么多年的‘平安钱’，乡里乡亲的也没把咱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是为啥？不就是咱收了钱就保平安，不像孙癞子他们似的只拿钱不干活是吧？”谢渊说着说着，似乎没那么怕了。
□□子点点头，收了钱的绝对保平安，就是有人去闹事他们也第一时间赶过去。
“大哥，我们这帮兄弟跟着你到今天，可不是就为了那么点钱的事儿……哦，不对，钱也很重要。”谢渊笑了笑，大家也跟着笑了，那种紧张的气息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一码归一码，我们跟着谁都能弄到钱，但是就认准大哥你了，为啥？因为大哥你仗义，也不欺负妇孺！跟那些缩头乌龟不一样，你是汉子！是这个！”谢渊握了握拳头。
“对！八哥说的对！”“麻子哥有义气！”几个有血性的混混应声了。
“抢地盘的来了，大哥咱没怕过，现在胡人来了，咱就当起了缩头乌龟？打自己人能下手，胡人来了就不敢了，那不是让人瞧不起咱们？！”
“对！”“咱没怕过！”应和的人越来越多。
“他大爷的！”□□子站起来，咬着牙，手里的汤碗往地上一砸，道，“老子这辈子没认过怂！胡人都他娘的打上门了老子还缩……呸呸！兄弟们，抄家伙！干那帮兔崽子去！”
“干了！”“抄家伙！”“对，哪能让那小崽子走前面！”一群人站了起来，摔了碗，翻出木棍、锄头、耙子各种“武器”，看向□□子。
□□子走出大门，放开嗓门大喊一声：“兄弟们！杀了那些胡人！咱回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等等！大哥，不要战前给自己立flag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