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帘子的一角,云笑偷望着外面,人群熙熙攘攘,货品满目玲琅,坐在晋阳身旁的紧张早已抛至九霄云外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些新鲜的事物,流连忘返。
“想下去?”晋阳注视着她雀跃神情,问道。
“嗯!”云笑头也不回,望着窗外,连连点了几个头。
“玄风,停车!”
听到晋阳的声音,黑衣侍卫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车帘后面,心里暗自奇怪,将军王素来喜欢安静,从来都不在闹市逗留,一般都是策马快速离开,今日为何要在这里停车。他犹豫地握紧缰绳,喊了声“吁”,将马车停在了一旁。
另一旁的莹儿先跳下车,再掀开车帘来扶云笑。
她刚下车,还没站稳脚跟,就有一阵熟悉的清香飘来,“是玫瑰莲蓉饼!”云笑瞪大眼睛望着旁边摊位上,重重叠叠摆放着的黄澄澄,香喷喷的玫瑰莲蓉饼,还萦绕着刚出锅的热气,情不自禁地就扑了上去,捡一个在手里。有些烫,只得来回换手拿着,“老板,给我包十个!”她一边放在嘴边轻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老板不过二十来岁,正要将剩下的饼都起锅,突然冲过来一个女孩,如深山幽谷中的精灵一般,白白净净的,眉眼空灵,煞是好看,不由得看直了眼。
“老板,你那饼再不起锅,就要糊了!”女孩一只手放在他眼前上下移动,一只手正握着手中的饼啃咬,举止本应该是不雅,又说不出的自然,和谐,也不觉得粗鲁。
他耳朵里只听到个“糊”字,脑袋崩地炸开了,回神看见煎锅里方才还黄澄澄的饼,果然开始发黑。着急地拿起大铲子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的饼捞了起来。
“嘿嘿......”那老板忙完了才挠了挠头,憨笑了几声,问道:“姑娘刚刚说要多少?”
“给我包十个!”云笑将手中最后的一点残屑也放进了嘴里,不错,松脆香甜,又是纯天然的新鲜野玫瑰,还有自家榨的醇香菜籽油,比以前吃过的口感还妙。
然后她转过身来,小跑过去,不好意思地拉了一下莹儿的衣袖,悄声说道:“莹儿,能借点儿钱吗?等我以后有了再还你。”
“啊?”莹儿挠了挠头,尴尬地回望云笑,“云笑小姐,不是奴婢不想借你,实在是今天......”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呐,“奴婢忘记带钱了。”
“啊?”云笑扭头看了一眼那老板朝这边张望,还对她笑了笑,越是难为情了。
“不过”莹儿猛然抬起头来,兴奋地说,云笑忙附耳过去,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云笑小姐可以找将军王借啊,将军王应该不缺钱。”
得,她就不应该寄希望在莹儿身上,这丫头一天呆呆的,也不爱说个话,能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她还是靠自己吧,瞥眼突然看见玄风面无表情的脸。
“嘿嘿......”一看见云笑傻笑着往他这边靠近,玄风条件反射地后退,“云笑小姐有什么话,还是站在那里说吧!”他指了指离自己一米之外的地方,戒备地防着云笑。
“我有这么可怕吗?”云笑皱了皱眉,还是快速走到玄风面前,扯下他的肩膀,生硬地说:“借我点钱!”
“借钱?您找将军王啊!”玄风本是习武之人,一出声便如铜钟暮鼓,方圆一里的人估计都能听见了,更何况是晋阳。只是这家伙好像完全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直接忽略掉云笑尴尬的脸色,还重重地强调了一句:“将军王有钱!”
“算了,我不要了!”云笑衣袖一甩,狠狠瞪了玄风一眼,谁也不理。就扭头快速朝前面走去。
莹儿也快步跟了上去。玄风则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云笑一眼,心里委屈,自己有说错什么吗?而那摊贩隔在另一边,举着包好的十个玫瑰莲蓉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给谁!晋阳一直阴沉着的脸,如云破月出,趁着无人发觉的时候笑开了。一收到玄风移过来的迷惑眼神,就抿嘴紧紧绷住,转过身去,吩咐道:“付钱,带走!”声音里微微能听见一丝憋不住的颤抖。
“云笑小姐,那饼,玄风帮你买了!”莹儿回望了一眼远处提着饼赶上来的玄风,对云笑低声说道。
“真的?看来玄风还是面冷心热嘛!就是脑子缺根筋!”这句话恰好落入走上前来的晋阳的耳中。
“臭豆腐嘞,臭豆腐嘞.....”
“咦,哪里来的味道,真臭!”莹儿捂住口鼻,她没有发觉,这几天来,自己的话渐渐多了些。
这不正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味道吗?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臭豆腐填满了她每一个开心和难过的日子。云笑循着那股特别的味道,又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虽然晋阳和玄风在一旁比较碍眼,但好歹能帮她付钱啊,“老伯,给我一碗臭豆腐,多放辣椒哦!”云笑脆生生地道。
“好嘞!姑娘稍等,这就来!”那老伯见有客人前来,还是个漂亮的女孩,穿着打扮也不俗,麻溜儿地剪了碗臭豆腐,撒上香菜,胡椒,辣椒粉等材料搅匀,一碗美味的臭豆腐就算成了。玄风在一旁很识趣地自动付了钱。
云笑接过手来,放在鼻尖前,满足地嗅了嗅,“恩,真香!”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无声地问道:“香吗?这不分明是恶臭嘛!” 然后也随云笑在邻近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云家大小姐竟然会喜欢吃这等食物?还以为云国只是积弱了一些,没想到贫穷至此!”旁边的晋阳低声嘲讽道,他紧皱的眉头,刻意屏住的呼吸,还有那一脸嫌弃的不可思议的表情,活像是云笑端了碗大便在他面前吃。
云笑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真是不识货,这臭豆腐可是当年毛主席招待外宾用的。”
“你说什么?”晋阳冷冰冰的眼神又如利剑一样扫过来,呛得云笑直咳嗽。
“我说,你身为辽国尊贵的将军王,不思民间疾苦也就罢了,还鄙视自己国家的风味小吃,真是失败!”云笑还瞪了回去,真是朱门哪知酒肉臭,这有什么好鄙视的?山珍海味岂是人人能吃,不应该借此就抬高身份,轻贱他人吧?
“你!”这丫头是要故意扭曲他的意思呢!说她云国圣上深入民间,爱民如子,而辽国贵族只图自己享乐吗?晋阳直瞪着云笑说不出话来。
他们自己不知,旁人看着还以为是小两口打情骂俏,正你侬我侬,含情脉脉对视着呢!
“公子和姑娘真是鹣鲽情深,让人羡慕。”一边卖臭豆腐的不知情的老伯煞有其事地大声称赞道。
话才刚说完,就看见如此不和谐的一幕。因为臭豆腐太辣,云笑正低头捧起茶水来喝,恰逢老伯谬赞,一大口茶水还带着残渣就噗嗤一声吐到了怒目而视的晋阳的脸上。
避开晋阳快喷出火的一双眼睛,云笑环顾了一下四周。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一言一语交流的莹儿和玄风,这一刻,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正有说有笑地交谈着,虽然说不出的别扭。再看那老伯,他讪讪地咧了一下嘴,也转过头去了。回看晋阳,云笑突然懂了什么叫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嘿嘿......”云笑挤出几声干笑来掩饰此时的尴尬,尽量别开视线,不去看晋阳那双要吃人的眼睛,一根一根,将他脸上的粗茶残渣捡了下来,再撩起衣袖擦干他脸上一滴一滴往下滚落的茶汤。
“够了!”衣袖下的晋阳声音嗡嗡的。
“哦!”得令后,云笑放下手来,规规矩矩低头坐好,片刻之后,又好奇地悄悄抬头瞟了一眼晋阳,他那不算太白皙的脸上泛起奇怪的红云, “糟了!”云笑暗叫一声。“对不起!”又悠悠道了声歉。
“没什么!”晋阳的声音很低沉,虽然显得很不耐烦,但火气应该是消了。
云笑更是愧疚了!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对,忙扭头对玄风说道:“玄风,你可以帮我去买烫伤膏吗?”
“为什么?”玄风不解地问道,这里也没人烫伤啊!
“将军王的脸被我烫红了。”云笑指了指晋阳,惭愧地说道,她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啊。
“呃......好像真是诶!”玄风仔细端详着晋阳的脸,貌似认真地说道:“等等,我现在就去!”
“站住!”晋阳低喝,然后沉声说道:“不用!”
“可是王爷,你的脸......”
“本王说不用就不用!”晋阳说完,就起身就往一边走去。
“王爷的脸真没事吗?”玄风想起晋阳愈加紫红的脸,本应该是担忧地自言自语,听着就像打趣一般。
“应该没事吧!”云笑狐疑地看着晋阳匆忙离去的背影,他难道是害羞脸红啦?不应该啊!快走几步,大声追问道:“去哪里?”
“梵音楼!”
“什么地方?”
“玄冥城第一茶楼,那里的点心食物也是一绝,你一定会喜欢的。而且各国远道而来的有识之士都喜欢聚在那里,谈天论地!这是陛下特允的。”晋阳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
“美食!”云笑光想着都能留下口水来。“谈天论地?”她心里低喃,正好,自己可以打听些事情,来到这里这么久,自己对它的了解,还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进了梵音楼,云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捧着滚烫的茶水,细听那些文人雅客们在讲些什么!
“话说现今苍洱大陆,东,西旸国与狄国在伯仲之间,北又有辽国强盛,独独南方云国羸弱,偏偏与三国接壤,若不是唇亡齿寒,各国恐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是它占了这地理优势,早已被其他三国瓜分殆尽了。”一秀才模样的清秀公子大声说道。
靠最里边的应是武将出生,似有不服,“兄台此言差矣,依在下看,这云国至今仍位居四国之列,恐怕还有那云大将军的功劳才对。若不是那云良大将军骁勇善战,其他各国又怎会害怕吞并云国时,被牵制住一部分力量,遭他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曾记得,当年那凤霞坡一战,威名远扬的晋老王爷都败在了云将军手里。”
“是啊!这云良将军真是一奇才,当年凤霞坡一战,以少胜多,竟然败了辽国鼎鼎大名的晋老王爷!要说战术,无人能胜其右!”有人出来附和道。
“据说那凤霞坡之战晋老王爷尸骨无存......”
那些人的争论还没有休止,但云笑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云良大将军”“晋老王爷”“凤霞坡之战”那不正是晋阳掳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吗?她快速扫了对面的晋阳一眼,而他正恨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切骨冰寒,不由得心头一颤,心里也稍微能够理解晋阳对自己的恨。
“呵!这不是那晚天上人间惊鸿一舞的云笑小姐吗?”这个时候,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云笑抬头,来人是个男子,身高七尺有余,细叶眉,桃花眼,生得不错,只是眼神不正,声音猥琐,让人难生好感。
晋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中暗忖:“你终于还是来了!”
“云笑小姐?‘云’不是云国的皇家姓吗?” 有人小声提出自己的疑问,梵音楼中刚才还讨论得水深火热的那些人都静下声来,看向这边。
“是啊!为什么会在天上人间?”
“方才所说的那云良将军不正是云皇所赐的皇家姓吗?他的爱女前些日子失踪了!”又有声音出来搅合。
“啊?那不会就是这位吧!”
“没想到云良将军一世英名,女儿怎会沦落风尘?”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云笑此时又惊又怒,她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过来,没想到自己成了这里的焦点。看来晋阳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上次在天上人间,别人只知道她单名一个笑字,并不知道姓云。
看来这个人是晋阳今天特意安排的了,难怪他会轻易地答应自己出来,还不怀好意地带自己来吃美食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扯出她的身世来,以便侮辱她和她的家人,践踏她的自尊。顺便报凤霞坡之仇吧!刚才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愧疚之心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真是心胸狭窄,欺负她一弱女子算什么?
她狠狠地回瞪了一眼晋阳,他别开了视线,奇怪,竟然在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一丝愧疚。呵呵......一定是自己眼花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良知。
云笑也不回头去看那些人,只对着晋阳的眼睛,叱道:“方才是谁说云良将军的爱女失踪了呢?这等没凭没据的话怎可以轻易说出来,污了人家小姐名声!流言蜚语止于智者,读书人还是要洁身自好一些,不要如没教养的长舌妇一般在人背后嚼舌头。”
“你......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话?”刚才那人被训得面红耳赤,大声嚷道。
“那请问阁下与云良大将军是族亲,还是交情甚笃?”云笑斜望了他一眼,不过二十出头的文秀书生,那身锦衣却与满脸的风霜不符。
“都不是!你问这些做什么?”文秀书生不知她所问何意,只得答道。
“蠢物!”云笑暗骂一声,继而大声说道:“虽本人也担着云笑这个称呼,但人家云笑小姐乃是大家千金,幽处深闺,若当真失踪了,云良将军为了她的闺誉,必也会万般保密,阁下既非族亲又没有甚笃交情,如何能得知那云笑小姐的事情?难不成有深夜趴在人家墙头,听人秘辛的怪癖?”
“我......”那书生窘迫得不知不如作答,又挣扎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阁下既是读书人,岂不明白三人成虎?你应当知道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真不应该道听途说,散布谣言,否则与街头泼妇何异?那些圣贤书都白读了吗?难不成只空留一张嘴皮子?”云笑毫不留情地将那秀才驳得哑口无言,羞愤出逃,才算出了一口心中憋闷的恶气。
复又抬头,微笑着看着那定定望着她的陌生男子,声音很大,却不乏讥讽;“阁下是何人,竟然认得云笑。不过小女子是叫云笑没错,却不姓云,而是姓大,你可以称我大小姐!”她自己倒无所谓,也不在乎什么闺誉受损,却不能惹得别人说云笑的家人啊!
“大?还有这样的姓?”那陌生男子好笑地回了句,愈发觉得这女子有趣。
“当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女子心想各位见多识广,应该也有知道的。”云笑也不恼怒,微笑作答,对着众人,言行举行彬彬有礼,毫无半点刚才的凌厉气势。
众人仿佛觉得刚才那牙尖嘴利的女子只是错觉,连声回道:“自然,自然!”不仅因为眼前女子不仅生得绝色,亲近随和,还因为,又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呢?就如皇帝的新衣一般。
“那么,阁下以为呢?”云笑总觉得眼前男子心思险恶,虽然微微一笑,却暗涌着咄咄逼人的意味。
晋阳憋住心里的笑,示意玄风布置了一下桌椅,适时为那陌生男子解了围,“如果梁王愿意,可否与本王同桌?”若真要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梁王称她一声大小姐,恐怕是活腻歪了!
“梁王,竟然是辽国梁王!”众人都回过头去,不想趟这浑水。
云笑也有一时的错愕,
梁王接了晋阳的话,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表弟邀请,自然是却之不恭!”然后又看了云笑一眼,这女子勾起了他的兴趣!
晋阳按捺住心底的嘲讽和愤怒,无声冷笑,“梁王,此次前来梵音楼,不知为何而来?”
“呵呵......自然是为圣贤而来!辽国强盛,还需广纳贤才!本王身为皇子,自当为父皇分忧,能与诸位能人共处一室,也是本皇子的荣幸嘛!”梁王一语不仅回答了晋阳,还收买了在座的人心,看来也是颇通权谋之道的。
晋阳只笑不语,独自喝起茶来。看这样子,两人似乎并不和谐嘛!难道他的出现是偶然,并非晋阳一手安排?云笑暗自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