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砚昨日就疏通西湖之事与张抄讨论了许久,回家后又自己思维到深夜,这一日,处理完公事后,下午正巧无事,苏砚便往西湖来看察。
烟湖街西口过去是盛夏路,盛夏路中间往北的有一条浣纱溪巷,按图中所示,前朝开凿的六井中的白龟池就在这浣纱溪巷子中。可是苏砚在巷子里走了两三圈,来来回回,也没有看到白龟池的踪迹。
这浣纱溪巷就是一条普通的民居街巷,路窄而长,四处伸着竹竿,上面胡乱的搭晒着衣裳,使得巷子里更是见不到阳光。街上的青石板因长年的踩踏而高高低低,缝隙中长满了青苔。整条街弥漫着一种阴暗潮湿的气味,像陈米缸的气味。
苏砚抱着希望再走一遍,忽有几滴水滴落在他的袖子上,苏砚忙让到一边,抬头看,那楼上正有一个老妇在搭晾湿漉漉的衣裳,看到苏砚在下面,笑了几声,继续晾她的衣裳。一位老挑夫拉着一只载着三只木水桶的板车从那边过来,“吱吱咯咯”的一通响。巷子太窄,只勉强容那板车过去,苏砚忙让开,站到一户人家的石阶上。那老挑夫,伸着袖子抹了把汗,那晶亮的汗珠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见了,侧过头来向苏砚道了声谢。
苏砚问他道:“师傅,这巷子里是不是有个白龟池啊?”
那老挑夫耳朵有些背,沙哑的喉咙仿佛有一口浓痰,大声道:“哈?什么?”
苏砚道:“白龟池,水井,这里有吗?”
老挑夫道:“要水啊,要水两文钱一桶,送到哪里?”
苏砚道:“水井,前朝的六口井,您知道在哪吗?”
老挑夫道:“要紧,好,我这里送完了就送去,不误事。”
苏砚无奈,笑道:“谢谢,耽误您功夫了。”
一时楼上却正一盆水浇下来,正浇在板车上,溅了那老挑夫一身水。原来是那老妇晾完了衣裳,直接把盆里的残水倒下来了。那老妇在窗边磕着木盆,哈哈地大笑,老挑夫骂了几声,拉着车走了。
苏砚也要走,却听那老妇笑道:“在这里找水井啊,这巷子里哪来的井,往前边豆腐巷子里找去吧。”说着拎着木盆进去了。
苏砚也不知豆腐巷在哪一边,只好退了出来。那边街上却一阵敲敲打打的锣鼓声,苏砚便往那里去,原来是一条极宽阔繁华的街市,街中搭着大戏台,有几个戏班子在那里唱戏,许多百姓围在那里看热闹。
苏砚也往那里走,忽有几个人围上来,都是卖香包、香囊,灵符的。苏砚忙摇手道不用,这些人便散开了,又找其他的路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子,生得黑黑瘦瘦的,两只眼睛却极大,极机灵的样子,拿着一张桃红色纸画着朱砂花纹的折成三角状的符跟上来,塞到苏砚手中,笑道:“如意符送给公子。”说着便跑开了。
苏砚忙道:“谢谢。”忙从身上掏出钱袋子来,从中摸出两文钱,要给他,那男孩已跑远了,回头笑道:“送给公子的。”阳光中露出两排极白的牙。
忽听那边“轰隆隆隆隆”一阵鼓点,当中的大戏台子上,两边执仗升起,两排身着皂衣,足踏青靴,扮成的宫差从戏台的两边上场,在台上交错而行,“晃啷啷”又一阵乐声,一位身着红色朝服的官员手把腰围上来开腔,后头布景中,一个画着金红色圆圈散着金线的画板缓缓升起,代表着日出。那官员清了一声嗓子,颤颤地唱道:“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将行。”后头两排宫差又交错对行,互换了位置,那人继续唱道:“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一只手向外比划,抖了三抖,仿佛是落了个逗点。
台下百姓仰着头看,大叫了一声“好”。
苏砚不想看,继续往前走。前面仍是个戏台子,台下观众围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中年男人,捏着拳头,笑得使劲的捶自己的大腿。
苏砚过去看,原是两个穿着青布衣裳,口鼻处涂着一大块□□的两个丑角,在那里逗乐。一个身量稍高的把一只脚伸出去,脚尖翘起来,右手握着拳头,大拇指比着自己的鼻子,一扬脑袋,笑道:“我这个大才子诸位比不了。”右手伸着食指,朝台下晃了两晃。
旁边稍矮的那位道:“怎知比不了呢?”
那人换了一脚,拍拍胸脯,笑道:“我上晓天文,下晓地理,我文才赛李白。”
旁边那人“嗤”了一鼻子,道:“慢着,李白斗酒诗百篇,你如何能比李白?”
那人摇着脑袋笑道:“李白斗酒才能诗百篇,我滴酒不沾,照样下笔如神。”左手挽着袖子,做出一副挥毫状。
旁边人“唉哟”一声道:“你这么本事,你是谁呀?”
那人拖长了声音,道:“你说我是谁呀?”从怀里掏出一只帽子戴上,挺着身子笑道:“我是当朝才子苏子瞻。”
台下一片哄笑声。
苏砚赶紧退出来,正要往外走,却见行云站在他后头,对着他笑。苏砚忙比嘘声,拉了行云,退到路边去。
原来行云与周素吃过饭后,与周素一起走过来,刚在这元宝街口告别,才要回去。
行云笑道:“如何就出来呢,这出戏可红了,还有一出不知苏公子看过没有?”
苏砚笑道:“罢罢,还有什么好的。”
行云笑道:“苏公子,今天怎么到这来了?来看庙会的吗?”
苏砚笑道:“正巧遇上,到这里才想起来今天是端阳节。”又想到什么,在身上一摸,想把刚才那男孩给的灵符拿出来送她,可是一摸之下却觉得不对劲,再找了找,发现身上的钱袋子不见了。不由得“啊呀”一声。
行云道:“怎么了?钱包丢了?”
苏砚一时回想起来,心里有些疑惑刚才那男孩子,仿佛在前面戏台子前还瞟到了他一眼。苏砚摸出那符,送给行云,笑道:“这个可值了大价钱了。”
行云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一看,笑道:“庙会上人多手杂,做什么生意的都有,苏公子一个不防头,让那人过了个好节了。”
苏砚摇头道:“罢了罢了,只可惜我那个荷包,是我娘亲自做的。”
行云笑道:“苏公子既丢了钱,又送了我这个,前几日又请我吃了好些东西,今日我便请你吃粽子吧,聊慰心伤。”
苏砚笑道:“还要茶叶蛋。”
行云笑道:“好。”
苏砚笑道:“甘棠梨汁。”
行云道:“可是不知这里有卖吗?”
苏砚往前一指,笑道:“那不是吗?”
前面是一个小摊子,旁边一只小桌子,几只凳子,卖些梨汁、梅汁、粿粉汤之类,旁边一只大锅里子煮着粽子和茶叶蛋。苏砚与行云便往那里坐了。
一时苏砚因问:“行云姑娘,你可知白龟池在哪里?”
行云摇头,道不知。
老板娘正打好了梨汁,剥好了粽子,淋上了甜辣酱,送上来,听见苏砚问,笑道:“白龟池啊,前朝打的是吧,废弃老久了,公子问好多人保管都不知道,正巧我听见了,告诉你,你只往豆腐巷子过去,到白马庙街上找去,圈在那白家祠堂里。”
苏砚忙道了谢。
行云道:“找那个做什么?”
苏砚道:“想要疏通湖水,看看能不能重新利用。”
行云道:“哦。”半晌道:“我听说道潜师父下个月便要出关回来了。”
苏砚道:“是吗?那要去参拜一下。”
行云低头道:“嗯。”
苏砚笑道:“行云姑娘那时不知有空吗?”
行云用筷子拨着粽子不答话,半晌抬头笑道:“到时再看了。”
街的另一边,扶瑶与丫头篆儿在紫薰轩里买香粉,出来时扶瑶因说先胭脂盒子里的小瓷匙子断了,令篆儿去店里问他们再拿一只。篆儿去了,扶瑶站在旁边立等。忽一眼看见行云与苏砚在对面的糖水摊子上坐着,两人有说有笑的。扶瑶顿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头上来,她睁着两只眼睛看着苏砚微笑地看着行云,眼角唇角都是柔和的,只觉得全身都绷紧了。
一时篆儿拿了匙子过来,笑道:“小姐,拿好了,还送了两张花片胭脂。”一面轻轻拉了拉扶瑶的袖子,扶瑶反手一掌重重打在篆儿脸上,半边脸登时红了,篆儿站不稳,手里的粉盒子掉到地上,倒没碎,盖子弹开来,滚了老远,里头的粉饼儿,全散了。篆儿有些蒙,忙蹲下身来去收拾,那粉全脏了,哪还能收拾起来。扶瑶也有些吃惊,嘴里却仍道:“捡起来是还能吃是吗?慌慌张张的,这些从你月钱里扣。”说着,又往苏砚、行云这边看了一眼,甩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