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里,最大最著名的楼家,便是望湖楼。顾名思义,是临水望湖、照映生姿。它建在烟湖街南,足有三层楼高,一半依水,一半在岸上,朱梁画栋,锦绣林披,周边花树围绕,碧水相环。望湖楼里,金砖铺地,璧走游龙,名花名器,餍肥饫甘,浅笑迷离,推盏盈盘,天下的财富的尖子都掐到这里来堆着了。当真是“金灿灿耀人眼目,香馥馥摄人心魂。一踏进,温柔乡永堕;欲沾身,颠倒梦深沉。”
都政大人卢永照便请客在这望湖楼上。在西厢房里包了一间大厅,铺上了百花织锦团绒毯,摆上了大圆木漆金围桌,价值连城的古董瓶盘乱放乱堆,墙上胡乱挂着名贵字画,不讲章法,只求铺排,大写的浪费二字,看得人心惊胆战。厅对面一排木栏杆围绕,上面高高挑起了秀玉滴翠竹帘,几棵高树花枝伸了进来,楼下正是碧清湖水,湖心亭遥遥相对,淡淡孤山在湖水尽头。
厅当中大圆桌上团团围坐了总有十几个人,起首的一位五十几岁的高大的红圆脸的便是都政卢大人,在他的右手边,矮壮扇子眉的是军监左明桂,在他的左手边的是安抚使阴有霑,下来依次是转运使周奉先,茶盐提举翁子善,太学博士常禄等。苏砚与张抄亦在座上。
众人皆在寒喧说笑间,只见进来两个身着轻罗红衣,钗围翠绕的女子,一边一个打起帘子,后面一队一般红衣装扮的仕女手托着金盘纷纷而来。一时间偌大的桌面上重重叠叠,铺陈已满。又进来两个绿罗衣额上贴着花钿的女子,巧笑倩兮,挽住袖子,执着金壶,上来添茶添水、夹盘布菜。
这里正开席,只听得门外一阵“叮叮当当”声,一队白衣女子抱着琴、琵琶、牙板、笛、笙等施施然进了来,会齐了向席上见礼,一个个柔媚婉转,面若桃李。
后头跟着一位半老娇娘,人未至,声先到,朗笑道:“让大人久等了。”进来便向这里福了福,身姿依旧妖窕,一双眼仍熟练的将脉脉秋水送出去,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是她年轻时代的一点回响,一点余韵。她便是杭州城里最好的伎馆琴思馆的老板,关青青,年轻时也是杭州城的一朵名花。彼此见过后,关青青便开始令人摆好琴位,排列舞曲,回到生意上,她便收回那娇媚,变成了最精明的老板娘。
歌舞丝竹、佳肴琼浆,席至中稍,又进来一位白衣女子,通身金饰,璧彩辉煌。琴声刹时全部止歇,在座的人全都屏息看着她。只见那女子貌胜春色,容光明焕,盈盈走来,浅笑轻声,向这边福了福,走上台去,坐到琴边,纤纤素手出袖,正要抚上琴弦。却听军监大人左明桂止她道:“且住。”皱眉向关青青道:“行云呢?怎么还不见她来?”
关青青忙上前笑道:“行云马上就来。不知可是听说军监大人在座,一心认真打扮,便耽搁了。”
左大人紧绷着的脸色稍霁。关青青忙轻声向旁边一个小丫头道:“还不快去看看那殷大小姐在做什么,赶紧催了她来。”又向左明桂陪笑道:“不如先听扶瑶弹一曲,行云未至曲终,必定到的。”
左明桂冷哼一声道:“等着吧。”
左明桂这样一说,也没人敢再奏琴,大家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着那行云。
又过了些时候,之前遣去催的那小丫头才进了来,侧身打起了帘子。关青青也赶忙走过来伸手打上另一边的帘子,轻声向外面一人道:“殷大小姐,你赶紧给我进去,我早晚给你害死。”
只见一位穿着一身鹅黄衫裙的姑娘一手挽着头发一边进了来,慢回双眼懒懒的向桌上看了一眼,福了福。
关青青过来推她,笑道:“还不快向众位大人道歉,来得这样晚,左大人问你好几次了。”
行云向席上的左明桂看了一眼,笑道:“左大人,原是我昨日睡得迟了,又有些落枕,故而来得晚了。”
左明桂本是一介武夫,又因一向喜欢行云,但一直被她若即若离,今日又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便拉下脸来,道:“行云姑娘好大架子,要三催四请的。什么睡迟了?你妈妈与这些姑娘都来了,只你不来,还是因为睡迟了吗?”说话间气得两眼圆睁,瞪着行云。他本就生得两道竖眉,一脸凶相,如此更可怖了。
行云却不在意,她本就懒待招呼这些人,她轻出一口气,笑道:“军监大人不信吗?行云怎敢欺瞒大人呢?”说着,眼睛却瞟到了窗外,楼前一树榴花,阳光拂照,垂枝吐丹。行云走过去,亲折了一枝,碧玉金丹执在手中,走到左明桂跟前,笑道:“左大人既不信,行云便以这枝石榴花向左大人赔罪吧。”那花执在她手中,人却比花更娇艳。
左明桂更加恼怒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行云这种态度,轻佻佻的玩弄人于股掌之间,可是却又总是被挑得心痒痒的。左明桂瞪着眼睛,一掌打掉行云手中的榴花,怒道:“你这成个什么样子,你这是认真道歉吗?”
众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关青青更是头上汗出,又不敢插话,只好紧张地看着行云。
行云沉默了一会,仰起脸来,脸上绽开一丝浅笑,一双乌浓桃花眼勾出一湾碧清春水,脸像一颗珍珠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室里仿佛都更亮了些。她歪头看定左明桂,莺莺软语道:“那大人侬想哪能样呢?”众人皆觉得那轻语仿佛生着些小勾子,将众人的心轻轻勾了一下。
左明桂一时呆住,愠怒冻在脸上,气便泄了下去,既无法继续加码发作,又不好就此软下来,又本是个不擅言辞的人,一时竟僵在了那里。
只听苏砚站起身来笑道:“早已听闻行云姑娘大名,尤其是一副好歌声。今日难得一见,我原有一首新词,不知可否请行云姑娘一唱?”
张抄忙附和着笑道:“如此甚好,我令人去拿笔墨来。”
众人也笑道:“苏大人作的新词,那必是好的,赶紧写下来看看。”
卢永照也站起来笑道:“如此我们这一席可就真雅得紧了。”拉左明桂道:“一起来看。”
一时便有人在案上铺好了纸墨,众人便都围到了案前。苏砚略想了想,提起笔挥毫写下,“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原来是一首蝶恋花。
众人看一句赞一句,看后笑道:“果然是苏大学士,苏大才子。好个‘多情却被无情恼’,这词也只有行云姑娘才能唱得出来。今天这样作巧,你两个正凑到了一处,真可谓是‘天作之合’了。”
苏砚把那词拿起来,双手捧给行云,笑道:“有劳行云姑娘了。”
行云本在旁看着苏砚,见他带笑看过来,忙移开眼,接了过来。
一时宴席毕,行云等回到琴思馆内。那白衣姑娘今日丢了面子,便谁也不理,恨恨的上了楼去。行云也要上楼,关青青一把拉住行云道:“殷大姑奶奶,你可再别这样,我这条命早晚送在你手上。”
行云扯回袖子,笑道:“不是没事吗?”
关青青握拳敲着楼梯扶手,叫道:“什么没事?把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叫没事吗?”指着行云道:“还有你看看你,头发就这么一挽就去了,你是要害死我呀。”
行云不理,径自上了楼来。
回到房中,小丫头绿绮赶过来侍候,笑道:“小姐。”行云也不理,走到床边,趴到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去。绿绮见她这样,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只当她是累了。
又过了几日,苏砚与张抄在湖上泛舟。两人令船娘将船驶至湖心亭边,便让它停在那里,两人在船上对坐饮茶,前面便是断桥,幽幽的湖光从桥洞中荡漾而出,湖面上一轮明月,抬头看,断桥上亦挂着一轮明月。
桥的尽头是遥遥的岸,岸上的灯火密密点点、朦朦胧胧的,如萤火虫的光。岸上的人声与弦管声,隔着偌大的湖面,“窸窸嗡嗡”的传来,是寂静的背景音。
苏砚看了一回月色,叹道:“杭州果然是极美的。”
张抄亦抬头看了一眼月,道:“是啊。”向苏砚笑道:“以看客的眼光来看,许多地方都是极美的。”
苏砚道:“你于此处也是看客吗?”
张抄笑了一笑,道:“你我都是身在这里,心却在那一轮月上。”
苏砚笑道:“我们在这里看着月,如果从月上看下来,大概这里的一切也都纯是美的。”
张抄笑道:“是啊,就连在这里看那岸上,也比身在其中时更美一些。”
苏砚点头,道:“‘春来濯濯江边柳,秋后离离湖上花。’春、夏、秋、冬都可以纯是美的。就像戏里演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爱恨离愁,都可以用来欣赏。愁也可是美的、恨也可是美的,乃至死也可是美的。但若是身在其中,就无法那样轻松了。”
话未说完,却听见一阵极美的琴声,苏砚与张抄看过去,只见从湖心亭的另一边,缓缓转过来一艘船。那琴声便是从那船里发出的。
琴声由远及近,轻冗浅拔,声声如流水漫漫,又似月色寂寂,清越的音色,直入到人的心里。苏砚与张抄皆凝神听着,皆觉得一时不知置身何处,有时仿佛是一片空寂,有时又仿佛听到耳边的低诉。
待到那船行至跟前时,那琴声也收了音,苏砚与张抄都屏息注意看着,却是行云从那船舱里出了来。
今日的行云,与那一日又不太一样,一袭素白的裙衫,钗环等一件而无,脸上也极素净,在月色下闪着珍珠的清晖,越发显得眉飞入鬓,一双眼是散落的星子落入了深潭水中,鼻耸青山,唇凝新脂,身姿飘窈,灵动蹁跹,当真是“渺渺仙子,生彼月窟。”
苏砚与张抄忙站起来相迎,张抄笑道:“真正的湖上花来了。”
苏砚笑道:“我们刚听得了一段琴曲,都叹以为奇,原来是姑娘所弹,便又不足为奇了。”
行云笑道:“令二位公子见笑了。原是我钝心拙手,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又才学粗陋,再没有别的可堪献技,只好以此谢苏公子当日的解围之情了。”说着施下礼去。
苏砚笑道:“不值什么,行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那首词,原也粗鄙,全依仗姑娘才算有了些光辉,还当谢姑娘才是。”也还礼不迭。
张抄笑道:“行云姑娘的琴曲称陋,苏大人的词称鄙,你俩如此对谦,这世间怕只得万籁俱寂了。”又向行云笑道:“行云姑娘若不嫌我二人之鄙陋,便请上船一叙吧。”
苏砚也忙相邀。
行云笑道:“此来已打扰二位公子的谈兴了,行云不敢再行相搅。”
苏砚笑道:“我们也并没有谈什么,不过是说些如何能以纯是美的眼光看待万物等闲言痴语罢了。”
张抄笑道:“是了,若论到美,行云姑娘便是那美的化现了,还要请教姑娘解我二人疑惑。”
行云笑道:“请教不敢。但我却想起,当日我经过苏州城边一座小庙,内中有一个年老的姑子要化了我出家去,我不肯,她便疯言疯语的说什么‘若要不被世间牵,需得一点不动心’,又说了些疯话,我也没有理她。不想今日却应景在这里,你说如何才能看这世间纯是美的,我想只有三个字,‘不动心’。”
苏砚与张抄二人听后皆点头称叹,张抄跌足叹道:“行云姑娘果然是高人也。为什么在此看岸上为美,因为不动心;春、夏、秋、冬如何能美,春不思播种,夏不思耕,秋不思收,冬不愁衣食不足,便四季皆美;如何悲愁生死皆能成戏,不过是因为置身戏外,不动心。”
苏砚呆呆怔了一回,忽问行云道:“行云姑娘能做到不动心吗?”
行云一时也怔了,正对上苏砚带笑的眸光,忽觉得一阵心慌,忙低了头下去,掩饰的去摸索桌子上的茶,在茶盘上放上三只杯子,提起茶壶来,扶着袖子,将茶倒上,才觉镇定下来。举着茶盘向苏砚张抄二人笑道:“天色已晚,不容久叙,且以茶相敬。”
苏砚、张抄听说,便各自拿了一杯茶,放到鼻间一闻,只觉异香扑鼻,汤色瑰丽,都问是什么茶。行云笑道:“这茶原是用春天的清茶、夏天的莲蕊、秋天的蜜果、冬天的雪水,四样调在一处,亦且有一个名头。”
二人忙问:“是什么?”
行云举杯笑道:“这一杯叫做,‘浮生若梦,为欢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