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章
    自从那一日祈雨时下了一点子雨,过后仍是没有雨。旱情没有得到缓解之外,又添了几件灾事。地方上不断传来流民闯官库,闹事的消息,几则因不满而怨天怨地、咒天子辱君王的灾民间传唱的几句词也传到了京城来。当然不敢传进宫里去,大家都听到了只作没听到。赵珝也只能听到了只作没听到。

    这日子实在烦闷,堆上来的奏折不过又是些这类的事,赵珝在殿里坐不住,起身往花园里走了走,鸟声蝉声叫得干巴巴的,听了也十分烦躁,只好又往宝慈宫去。

    进了宝慈宫,却见齐王赵琰正坐在桌前与太后逗着笑、说着话。

    齐王一眼看到赵珝,忙笑着起身行了礼,叫道:“皇兄。”又给他让坐。

    赵珝问候过太后,便坐下了。三人坐着说话。

    谈笑了一回,齐王因问太后道:“前儿我托人送来的丸药,太后这几日吃着可还效验?”

    高太后笑道:“也不觉得什么,倒是午间不觉得那么乏困了。”

    齐王笑道:“太后吃着果然好,我就再令人送来。”

    高太后因见赵珝不大搭话,脸色倒有些沮丧愤懑之情,便问赵珝道:“皇上,你心里可是为着什么不高兴了?”

    赵珝勉强笑道:“并没有。”便向齐王问道:“你又从哪里得来的丸药,药也是混吃的?拿给太医院看过不曾?”

    齐王笑道:“那原是臣在海外云游时得的仙人方,那一家子都是极长寿康健的,因有个祖传的秘药方子。我得了来一看,原也不是多稀奇,只是些怡神益气的补药罢了。吃了一阵,别的也不觉得什么,倒是长了些精神,觉得气足了些。因近日太后抱怨说人老了,精神短了,越发容易困倦,便拿来给太后吃了试试,只送了五、六颗过来,之前已给太医院看过了,方子也给太医院看了。”

    赵珝道:“太后若是吃得还好就罢了,只是既然有方子,就叫太医院去配吧,不要又从外面送来。”

    齐王道:“皇兄说得是,臣回去就让人把那方子送过来。”

    一时彩蝶进了来,笑道:“太后,可是要准备用晚饭了。太医嘱咐说要早半个时辰睡下,为免存了食,也要早半个时辰吃了饭。”

    高太后笑道:“是了,你吩咐厨房里王爷今天在这里吃饭,皇上的饭也开到这里来。”看了一眼赵珝,又道:“前儿我吃的一道养血的药膳很好,叫他们今儿也准备了来。”

    彩蝶答应着出去了。

    高太后对赵珝道:“皇上,哀家知道近日来朝中烦心事甚多,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医家说,思虑伤脾、忧伤肺,你可莫要忧思太过。你从小就是个心思细密的孩子,有事没事,也要在心里掂量半日,哀家着实担心你。”

    赵珝道:“是,太后的话朕记着呢。”

    高太后又道:“你父皇先还在的时候,若是听闻百姓有什么不满或抱怨,必会宽赦免除了去。皇上如今也应细察民情,该赦的便赦了。”

    赵珝道:“并没有什么其他可赦之处,就是旱情一时不得缓解。”

    高太后道:“哀家听闻百姓甚恶青苗钱,极言其害人,这个便赦了罢。”

    赵珝心中不悦,也不能怎么,只好说道:“这是为了利益百姓的,并非是为害百姓,不是赦不赦免的事。”

    高太后又道:“王文甫虽有才学,只是为人孤介,先皇当时也不敢冒然用他。且如今他因提了这新法,在百姓中民怨鼎沸,皇上若果爱其才,不如暂时将他放到地方上,待民怨平息些时,再起复召用吧。”

    赵珝皱眉道:“这满朝的臣子中,也只有王文甫能够抛身为国,堪当重任。如今正值危急时刻,又怎能弃他不用呢。”

    齐王生得一张娃娃脸,一副天真的性情,平日里不理国事,只喜各处游玩作乐,因仗着太后与兄长都宠他,便也笑道:“依臣弟之见,太后所言极是。当前民怨沸腾,皇上总该做些什么表率,抚慰抚慰百姓才是。”

    赵珝这几天来都很压抑,方才因是太后,也只得忍着,听了齐王这话,几股气凑到一处,登时大怒道:“怎么民怨沸腾了,难道是朕败坏了这天下吗?你且注意你的言辞。”说着站起身来,也不与太后招呼,抬脚便走。

    谁知那传膳的才刚到门口,见皇上气冲冲的出来,惊得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一行人忙稳住,七七八八地就地跪下,举着托盘道:“恭送皇上。”

    齐王从未受过这等对待,一张小包子脸刷的红了,张着口,委屈道:“也不至于生这样大的气吧。”

    高太后也有些生气,又体谅他压力太大,心情不好,便叹道:“总有人觉得当皇帝容易,实则是想不到那皇帝的难处。若是当了皇帝的,还觉得当皇帝容易,那一定不是个好皇帝。皇上如今深觉到当皇帝的难,正是因为努力着要做好,其中的艰辛,又岂是外人能知的呢。”

    赵珝气冲冲的回了书房,这些日子他受够了,人人见了他,不是指责就是教导,一个个脸上那神气,倒像是这些事全都怨他。百姓苦,他心里难道就不苦吗?这个人说一个主张,那个人说那个立场,都一副不听他的就是昏君的惋惜的神色,赵珝心里简直要发狂,只想吼叫道,说起来容易,你倒是来试试看。

    赵珝想起这些天来做的那个梦,他被用布条蒙住了眼睛,走在一处荒野里,黑风凄凄,四下里无人,幽静得发慌。只有耳中不知从哪里来的,各种声音,这个说往这里走,那个说往那里走,轻笑浅媚的、义正言辞的、慷慨激昂的,在那里吵吵闹闹,只闹得他头晕。好容易他走到一个地方,轻轻的探出脚试探,只怕那里是悬崖,一时仿佛听见了,那黑黝的洞深的悬崖下头有许多人,像冤鬼似的,都在那里嘻嘻笑着,等着看他出丑。那鬼魅的声音一时细一时粗,一时远一时近,“掉下来吧,掉下来吧。”身后那些人也笑起来,原来大家都等着看他一步踏错,等着嘲笑他。

    赵珝做这梦时,心里寒汵汵的,这时想起来,却怒不可遏。咬牙赌气,我看你们都笑去,我也不管了。

    宫女们见皇上回来,脸色都变了,正不知有什么祸事。曹公公此时又不在,谁都不敢进去侍候,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了新上来的宫女瑛儿出来。

    瑛儿端着茶进去,走到赵珝身边,怯生生的还未待开口,赵珝便一把抄起茶盘里的盖碗,就要砸。瑛儿吓了一跳,忙跪下了,瑟瑟地道:“奴婢该死,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赵珝撇了一眼那宫女,将盖碗掼到桌上,那盖子一翻,茶水泼溅出来,滴滴地往下滴淌。赵珝看那宫女的脸,秋水翦瞳,一张薄面,分明是当日看到的那个剪菊花之人。只是当日那人年纪尚小,如今长开些了,但身子也是一样单薄。

    赵珝的气稍平了些,坐下来,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这殿里的宫女吗?朕平日里怎么没有见过你?”

    瑛儿抖着声音回道:“回皇上,奴婢,奴婢叫瑛儿,原是在后头园子里修剪花草的,并不常到殿里来。上个月,这里的清雪、盈雪等几个姐姐出了宫,奴婢便被选了上来。”

    赵珝道:“你既上来了有一个月,怎么也没见过你?”

    瑛儿心里想,这殿里的宫女多,只怕就算见过,万岁爷也不记得,也没有留意吧。万想不到,赵珝虽从没开口问过,却常留心看宫女中可有她在内。便答道:“因奴婢才刚上来,平日也不做细活,故没有十分到万岁爷跟前来。”

    赵珝道:“那怎么今天偏让你送茶来了呢?”

    瑛儿道:“姐姐们说,我既已上来了,也要学着服侍皇上。”

    赵珝笑道:“想是她们不敢进来,拿你来顶缸。”又道:“你且起来吧。还特特地端了茶来,是怕我没东西砸吗?”

    瑛儿才起身来,低着头忙把桌上的茶碗收拾了,又去外面重新端了一碗进来。

    赵珝便端起来喝了,又留出个眼睛,留神看那瑛儿,只见她勾肩缩背的站在那里,羞羞怯怯,好不可怜。笑道:“既然她们叫你学着服侍,那你以后就跟着朕吧。以后再叫起人来,就是你进来。”

    瑛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眼睛睁得又圆又亮,一脸的迷惑,忙跪下道:“是。”

    赵珝笑道:“怎么又跪下了,以后不许老是跪着。你站着尚且低着头,跪着朕就只能看到你的发旋了。”

    瑛儿惊奇的抬头看赵珝,见赵珝也微笑着看着她,忙又低下头去,一张脸飞红了,连眼窝子处都烧了起来。

    赵珝瞧着她有趣,心情已大好了。心里想,今日若不是她进来,我必要冲着那来人发一通脾气的,那茶盏必定早砸了。那来人不也是个顶缸的吗?心下叹道,我又何尝不是个顶缸的,但只那受牵连的宫女可算是无辜,我却也不算是无辜吧。我既是皇上,百姓受了苦难,不来怨我,又要去怨谁呢。朝中上下人人都着急,又使不上力气,不来规劝我,又能怎么样呢?

    心里这样想着,便又抱愧起来,只怨自己太急躁,方才在太后那里也撂了脸色,待要再去太后宫中回转一遍,又舍不下面子。便又唤人道:“来人啊。”

    一个小太监忙进了来,赵珝道:“你去打听打听,太后宫中吃完饭了没有,若是还没有,从这里送两碗菜去。”

    那太监答应着便出去办了。

    赵珝心中方自觉好了一些。只是他也不想,太后那里原本预备了他的饭菜,他既没有在那边吃,菜就只有多出来的,又何用再送两碗过去。高太后看他这样行事,却也笑了,便把此事丢开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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