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芙的婚事,苏砚心知是作罢了。苏砚这头既没有着落,也就顾不得兄弟之序,苏府里便操办起苏砀与史玉的婚事来。
但谁知那史云成和雒氏也是聪明人,见苏砚与宰相千金的婚事有变,而这几年被贬的、被流放的官员又甚多,心里便有些担心苏砚、苏砀的官途生变,因此态度上便有些犹犹豫豫、黏黏答答的。虽没明说,却暗地里阻止史玉与苏砀来往,只说她病了,不让史玉出门。
这一天,程夫人托了媒人来送帖子并商定日子,雒氏便托故不出去,也不许史云成出去见,只说有事出去了不在家,倒让那媒婆子空等了半日。
那媒人原是这京城里大小官府上窜遍了的,哪里不受那好茶好饭、热汤热点的招待着,如何受过这个气,只把那手里的手绢子都要绞出汁来,回去便添油加酱的抱怨了一大篇给程夫人听。又说这史家人好小家子气,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能攀上这样的人家,还上赶着的蜜嫌不香甜。又凑到程夫人跟前,推心置腹地道,我手上倒有好几家官宦人家的小姐,人物又齐整,家世也更配,夫人一句话,我现在就回去把册子拿来。程夫人倒也没说什么,只得又好言劝慰了媒人一番。
且说史家这里打发媒人走了后,雒氏便在房中与史云成商议。史云成因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要回了就干脆回了,这样推拖着是怎么样?”
雒氏瞪他一眼,呸他道:“你也是个男子汉当家人,你不自己做个主意,倒来问我怎么办?”
史云成道:“我说苏砀很好,你在这里扭扭捏捏的,以后的事,谁又不是个神仙,谁能拿得准?”
雒氏正倒了口茶喝,听了这话,便将茶杯“咚”地一掷,水泼出来,溅湿了桌上铺的紫绛红的桌毯。雒氏指到史云成眼睛前,道:“你这话倒现成,倒是我在这里扭捏了,不是你自己那日回来说,仇老发的女儿嫁的那个开封府的府衙,被贬到蕲州了,这辈子也不知见不见得到,仇老发几十岁的老头子,背着人哭呢。不是你这么说,我也不操这个心了,你这会子倒好,倒说是我起意的了?”
史云成便没了声音,又说道:“我不过是这么一说,也没扯到这上面。”
雒氏白他一眼,道:“要说如果不是怕这事,苏家家世是好,苏砀也好,要找这么一家也难。只是这几年我们冷眼见的,这朝廷忒也不太平了,我长了这么大也没见过,一日三刻,三不着两,朝中的大臣进来出去的,谁心里不着慌。苏砚和宰相大人家的婚事就这样也不提了,谁知这背后有什么呢?若是被贬的还算好了,若是有什么大事犯了,怕不要被牵连呢?苏砀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学问是学问,只是人也太厚实了,你瞅这样在朝中是便宜呢是吃亏呢?所以我心里掂量着,只拿不定主意。若是正经要退了,我们姑娘家等他守孝这三年,也不是容易的事,要退也要让他家赔些出来才能罢。”
这些话却全让史玉在门外听见了。原来这几日雒氏请了个绣娘来教她做针线,以此做借口不许她出去,更不许到苏家去,史玉便留了个心眼。今日丫鬟碧瑶来告诉说媒人来了,不知怎么的也没见着老爷夫人就走了。史玉心知有异,便找了个借口,出来探听。
史玉这会子站在窗下,窗台上摆着两盆石蒜,史玉微俯着身子,装作看花的样子。偏巧雒氏的小丫头银儿拎了一只洒水壶走过来,见史玉这样,叉手笑道:“姑娘,你贴这么近,还是赏花呢,还是给花捉虫子呢。”
史玉听见声,忙向她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打手势,银儿只不明白,还只管四下望,雒氏已赶出门来。
雒氏一脚跨出门,便看到史玉在窗下站着,便问她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鬼鬼祟祟的,怎么不在房里呢?”
史玉忙道:“我才在房里呢,做了好久针线,绣娘倒说我针脚越发好了,故我拿来给娘看,我才过来的,正要进去呢。”一面说着,一面往袖子里掏出来时故意袖着的一块手绢,掏了半天也没掏着,大概匆匆走过来时,在路上丢了。
雒氏看她低着头慌慌忙忙地找手绢,早知她为什么来,想必早把话听了去了,便啐她道:“一个女孩子家,听到别人谈论婚事,躲还躲不及,还伸着头来听,也不害臊,没脸没皮的,也不知和谁学的,我可养不出你这么个没家教的。你少在这里给我□□鬼,还不快给我回房去。”
史玉听说,心知瞒不过,加上听了刚才那些话,心里实在气恼,便索性走过来道:“我不害臊,我凭什么要害臊,你们又为什么非要我害臊,不就是我害臊了,就好由着你们摆布了?你们答应了的事,礼也收了,也说定了,又要反悔,你们倒不害臊,还说我。”说着便哭了起来。
雒氏也恼了,赶上去,在她身上拍了两下子,口里骂道:“你倒反了。一个姑娘家,你听听你的这话。你也别给我学针线了,你正经给我学学规矩吧。”说着把史玉赶回房里,把绣娘也叫出去了,把门关上。
史玉伏到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一双手把那红绫被褥搓得稀烂,心里尤不解恨,翻身起来坐在床上,一双脚乱跺乱踏,嘴里悲声不断。
一时碧瑶悄悄地开门进来,见她这个样子,倒掩着嘴笑了,又忙过去劝她道:“小姐,别这么样了,现在还没怎么呢,哭顶什么事的,倒不如计议计议。”
史玉道:“计议什么?”
碧瑶笑道:“我看小姐这样倒像那《柳毅传》里的龙女,被困在了泾川,等着柳毅来救呢。”又笑道:“不过龙女身边没个人,小姐身边却有我啊。我就像是《莺莺传》里的红娘,不如就让我去传个话,让张生来救小姐吧。”
史玉听说,红了脸,唾她道:“瞧你不害臊的,说的什么话?我劝你少听些歪七八糟的戏吧。”
碧瑶笑道:“小姐敢不害臊,小姐的丫鬟就敢不害臊,这叫‘有其主必有其仆’。”
史玉笑了一声,不理她,往床头上靠了,细下心来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理,我不能在这瞎等着,我得想想法子。”
碧瑶忙站起来道:“我这就去找苏公子。”
史玉拉住她,笑道:“你急什么?谁要你去找他来救我了,我自己不会逃出去吗?”说着便翻身起来,坐到桌边,两人低头俯耳商议起来。
一时碧瑶又叫起来道:“小姐,你怎能不带着我呢?戏里也都带着的呀。”
史玉忙敲她脑袋,要她噤声,道:“你作死啊,那么大声。我要出去,只能瞅着傍晚时分,大家都忙碌时溜出去,只是门口还有张伯在那里,你要去给我引开。”
碧瑶想了想,又笑道:“也好。我帮你引开了,回来时,要不要我穿上小姐你的衣裳,梳上头发,扮作小姐的模样,防着有人来查问啊?”
史玉刚想哈哈大笑,忙又掩了口,笑道:“你是皮痒了吗?也不怕被抓到了挨打?”
碧瑶也笑了,两人又计议了一番,只等日落。
谁知还未等日落,隔壁的张全娘子便过来找雒氏闲话,两人在房里,又挑了一回脂粉,又抹了一回牌,又张家长李家短的说个不了,又要茶要点的支使得丫鬟婆子团团转。史云成在家里坐不住,便带着管家出门到铺子里收账去了。
史玉瞅着这个空当,赶紧的溜了出来。出了门后,紧赶慢赶地走了两条街,方放下心来,一摸身上,在慌乱中竟忘了带钱。
史家在城西边,苏家在城东边,这一走可不要走到天黑了去,可是又不能回去拿钱。
“我也太蠢了。”史玉垮着脸想。手上倒还戴着几样首饰,头上插着一支镂金点翠的流苏簪,这是她精心打扮了出门的,到底舍不得当了去,更何况又往哪去找当铺呢。其实还可雇了轿子,到苏府上再给钱,但她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走就走吧。”史玉踢踏着脚,只好走着去了。
穿过了烟袋儿巷,灯笼市,走到八里街上,夕阳红彤彤的挂在街的尽头,将街上行人的影子拉长了。史玉专心的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忽然路中间逆着光飞来一辆马车,史玉闪避不及,撞到了路边的一个人身上。史玉忙道歉不迭,抬眼看去,那人是个七尺高满面髭须的高大汉子。那汉子见是一个美貌小姑娘,一下手足无措的闹了个大红脸,也忙不迭的道歉。
史玉道:“都怪那马车,作什么跑得这么快,这可是在街上。”
那是一匹枣红的马,拉着一驾璎珞珠围七宝车,一下便从街心驶过去了。马车驶了过去,史玉却与街对面,也正侧头看着马车的年青公子,打了个照面,一时两人互相看住了,都失了一会神。突然一股热血冲上了史玉的双颊,史玉快乐的叫道:“子尤哥哥。”
苏砀早穿过马路过来了。原来苏砀在家,心神不安的等着媒人消息,却见那媒婆子一脸气恼的进了来,钻进程夫人房里,叽叽咕咕地抱怨了一大通。苏砀心里烦躁,便出了门来,本想四处转转,散散闷,没想到,下意识的,便往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苏砀过了马路来,与史玉两个站在路边,两个人互相呆呆地看着,心里都止不住的喜悦。
史玉问道:“子尤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可巧苏砀也正好出声问她怎么在这里,两人笑了笑,史玉便把如何逃家、如何出门等一一告诉了他。
两人沿着街市走下去,也不急着回家,就那样并肩走着,一面说着话。或者不说话,就那样走着,彼此都感到一种满胀的快乐,这种快乐将他两个包裹着,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通往那遥远、遥远的尽头,没有尽头的尽头。
天渐渐黑了下来,灯笼初上,苏砀与史玉找了一家饭馆吃饭,吃过饭后,又往街上转着。夜市出来了,街上摆满了各色的糖果油糕,冰糖串子,紫苏饮,臭豆腐。有那卖手提灯笼的,美女宫灯、鲤鱼画、八角亭阁、鸢尾花,亮亮堂堂插了一满车。旁边卖的是五色纸扎的风车和竹蜻蜓,夜晚的柔风吹过,“呼呼”地转着,风车上绑着一只竹哨,“嘘吁吁”清越的哨声。打石子的摆在地上,地上用石灰笔画着格子,许多孩子围着在那里玩,吵吵闹闹地,不时传出哄然大笑。
苏砀与史玉走在这街市上,挤在这热闹的人群中,他们并不去看摊子上卖的各色新奇的东西,只是在这人群里走着,落在这满满都是市井气的吵闹的人群中,却有一种奇异的俗世的安全。这里的人多,挤来挤去的,使得苏砀和史玉也只好紧紧挨在一块走路,他们两个都不说什么,紧挨着对方的那一边身子却极其敏感起来,一种辣辣麻麻的感觉,直烫到心里,直烧到脸上来。两个人都深呼吸着,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忽然一个打石子的小孩力使偏了,那石子“骨碌骨碌”地滚到了苏砀的脚边。苏砀和史玉停下来,几个孩子笑闹着过来捡了那石子去了。在那打石子的旁边,是一家卖摩喉罗娃娃的摊子,摊子上摆满了彩塑的胶泥娃娃,一只只圆圆胖胖,娇憨可爱。
那卖摩喉罗的贩子,是一个矮胖老头儿,红亮亮的脸膛,见史玉驻足往这边看,便笑嘻嘻地拿了一对泥娃娃走过来,笑道:“姑娘看这个,这是才从杭州过来的,时新的样式,衣裳钗饰都鲜翠,脸儿简直是比着姑娘造的。”
史玉看时,却是两个穿红着绿,持着荷叶子,侧头对视,一脸笑意的金童玉女,一时脸就红了。忙推说不要,拉着苏砀走了。
出了那街,走进了一条胡同里,两边的人家声音影影绰绰,桔色的灯火,藏在黑静的屋子里。抬头看时,一轮明月,挂在天中。史玉吸吸鼻子,道:“子尤哥哥,我们往哪去?”
苏砀想了想,道:“我们回家去吧。”实则两人都不想回家,可是在外面转了这么久,实在没有哪里可容两人栖身的。
史玉道:“只怕我娘已发现我逃出来了,说不定正往你家里找去呢。”
苏砀道:“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往哪里去呢?”
一时两人都安静下来了,默默地走着,刚才的快乐,一点点冷了下去,又都忧心忡忡起来。
两人默默地走过一座桥,那桥上立着花瓶形状的石墩子,顶上一颗圆溜溜的球,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人的光着的脑袋,桥两边像蹲着两排光着脑袋的矮胖人。桥下是排大柳树。
史玉走得较苏砀快,背着手在前面踱着步,忽然转过头来,一张圆白的脸正对着月亮,月光盛进了她的眼睛里,黑色的眸子里波光粼粼,她歪着头,向苏砀问道:“子尤哥哥,要是我娘不同意,你还娶我吗?”
苏砀看着几乎心醉,重重地点头道:“我只娶你。”
史玉黠然一笑。
苏砀道:“你娘不同意,你还嫁我吗?”
史玉笑一声,伸手将头上的发钗拔下来,用那尖头抵着喉咙说:“我娘不同意,我就说,娘,你只有嫁给子尤哥哥的女儿,或是没有女儿。”
苏砀忙把那发钗夺下来,道:“你又胡闹。”欺近身去,低头帮她重新插好,她头顶乌油的发髻,发出一股茉莉的清香气。
苏砀舍不得立刻回身,就那样微倾着身站着。史玉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低着头,心怦怦地跳着。四周静悄悄地,只听见水声“哗哗”的流响。
一阵风吹来,史玉缩了缩身子,轻声道:“子尤哥哥,我冷。”
时值初夏,苏砀只穿了一件衫子,并没有罩褂子,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办来。却见史玉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映在月光下,微微抖动着,两颊鼓鼓的,欺霜胜雪。苏砀只觉得那睫毛像是一下一下刷在自己心上,一时情难自禁,伸手抱住了史玉。
史玉在苏砀的怀抱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两人静静的呼吸着、心跳着。史玉忽然微微扭了扭头,幽幽地道:“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我娘就不得不把我嫁给你了。”
苏砀听她这样说,才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忙分开她,道:“不行的,女子的名节重要,你可不能这样做。”
史玉无辜地望着他,道:“你也觉得女子的名节重要吗?”
苏砀道:“不是我觉得重要,是其他人会以这个来伤害你。我不能让别人伤害你。”
史玉不说话,咬着嘴唇看着他。
苏砀道:“我们现在回去吧。回你家去,我去求舅妈,求她把你嫁给我。”
史玉低下头,她也知道他们两人无处可去,终要回家的。便任由着苏砀拉着她,走到街口处,雇了辆小车,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