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四章
    这一日清早,苏砚正在书房里看书,伸手去拿茶,茶却没了,叫听松,叫了几声都没人应,于是起身出去。

    走到房外廊下,左右看了看,也不见听松的影子,只见廊下的那棵梧桐越发高大了。

    苏砚正看时,一个小丫头子彩儿捧着个竹编篮子走过来,看苏砚站在那里,便忙放下篮子赶过来道:“大爷可是要使唤人?”

    苏砚回头见她,原来是个新买回来的丫头,梳着两只总角辫,着一袭大红的衣裳,极聪明伶俐的,苏砚问道:“可看见听松哪去了?”

    彩儿道:“那倒不知。”又笑道:“怎么倒要爷四处的找他?爷有什么要吩咐的,吩咐我吧。”

    苏砚道:“茶没了。”

    彩儿答应一声,道:“我就去给爷提水来,爷回屋里等着吧。”说着转身便往厨房去。

    苏砚也不急着回房,原是坐了那许久,正好出来走一走。如今正到九月初,院子里的许多花都没了,只后院子前一丛紫茉莉还开着,苏砚便往这里来。

    忽听后头有人过来,苏砚转头看时,原来是虞大娘。虞大娘高大的身材,大嗓门,穿着件靛蓝的碎花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挽着个大菜篮子,一面走一面抱怨:“这不是捉弄人吗?买趟菜也叫人好跑,日日这样走,一双脚要废了。原先家门口就是菜市,怎么的就没了,非要叫人走那三条街去那官市场里买去,那官市上,东西又不好吧,价钱还贵,这么几根烂叶子,倒要几钱银子,这真叫别开伙了。”

    苏砚听她这样说,心下疑惑,正要问时,只听有人叫到,“爷,你怎么站在这里?”看去,正是听松过来了。

    苏砚道:“你往哪去了?叫你也叫不到。”

    听松笑道:“秦老伯去买米,崴着了脚,秦大跑来喊人去帮着搀回来,这才回来么。”

    苏砚问道:“怎么要去买米?庄上没送来吗?”

    虞大娘听问转过身来接口道:“送了来。就是田里这年收成不好,东西没往年多,精米一时短了,这才去买了来应急的。”又道:“不是我说,这收成不好啊,这米价飞了似的涨上天了。”又提着手里的篮子,送到苏砚眼前来,道:“这么几根菜叶子,就要几钱银子,往年不要买它一车吗?”

    苏砚才问道:“方才听您说,门口的集市没了?怎么没了?又要到什么官市上去买去?”

    虞大娘道:“大爷,您日常不大出门,所以不知道。何止我们门口的集市没了,这城里好多的店铺不知怎的,都不开了。如今不只这菜不好买,那些针线、梳子、香粉、炒货什么的都没处寻去了。那官营的铺子里倒是有,有是有,又不好,又贵。说进去看看吧,你瞧那店里人的那脸色,倒像掐了他家的花似的,问一句两句,爱搭不理的,我就不爱逛去,没得寻个晦气。差不多的我们自己能做的就做了。原先我们这里收了栗子都放到陈家娘子铺里炒,现在都我自己炒了。一开始炒得糊得不成样子,黑成了个焦炭,笑了几天。后来倒也炒的好了,都说和那铺子里炒的,也没大区别,吃不大出来的。爷,你吃着还好啊?”

    苏砚听她说着说着又扯远了,问道:“怎么那店铺子都不开了呢?”

    虞大娘咂嘴道:“谁知道呢?听得说是税重,一年到头赚不到钱,还得贴进去,陆陆续续地便都关了。前儿余嫂子不是关了店还躲在自己家里卖油面饼吗?今儿也不卖了,说是怕查着。”

    听松笑道:“一是怕查着,二是也卖不起价,麦子收不上来,面粉能不贵吗?油也贵了。”又向苏砚道:“爷不知道,这是卖吃食的,市场上还许卖。有好些东西就不许卖了,像前说的,脂粉香油灯烛这些,私家不许卖了,全被官家收了去,只能到官市上买去。”

    一时秦老伯翘着脚走过来,听松见了,笑道:“怎么,就能走动了?不多歇歇。”

    秦老伯极胖,圆圆实实的,穿着件黑衫子,撑得鼓囊囊的,又矮,一脚浅一脚深地走过来,衣裳角就有些拖在地上。秦老伯笑道:“才让秦大给推了推,好多了,虽还肿着,这样挪着不使力也能走了。这里还有好多的事呢。”

    又说道:“刚才听你们这里说官市场,今儿还有一场气呢,不然我也不能葳着脚。”说着便挪到石磨边上坐下,讲起今天买米的事,和虞大娘两人一来一去地抱怨起来。

    苏砚叫听松,听松赶忙跟过来,见苏砚一脸凝重,也不回房去,一径儿出了门。

    苏府坐落在眉山城东,出门便是条古玩街,一街上满堆的是瓶罐,玉器、字画等。出左手便是条集市,一路各种的店铺,旗幌招摇满街,每日早上有许多小贩推车出街卖菜的。从早上起到夜里,莫不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苏砚自回家来,如今已有两年多了,也不常出门,所以不曾留意,也或许这变化只是近来发生的。

    苏砚出门来,只见这街上空空荡荡,也还有两家店铺营业着,却已没有了往日那热闹的景象。

    现在是九月份,初秋天气,刚从那炎热的夏天里凉了下来,再过一星期便是重阳节,原是游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分。但现在街上寥寥,秋风贯通,偶有几人走过,也都行色匆匆,目不旁视,全无半点节日气氛。

    苏砚走了几条街,从玉京街出去,往榆家巷子、灯市街、蟠龙痷、珠宝街一路走过去,触目所见都是门庭寥落,许多店铺楼房上还张贴着卖屋的告示。

    又走到蚯蚓儿胡同口,这里本有个专会刻山水人物,做木头小人的手艺人,苏砚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流连的。如今却见那胡同里黑漆漆一片,发出一股刺鼻的臭气。犹豫着刚想往里去,一个穿着破烂棉袄高高大大、疯疯傻傻的人冲了出来,差点撞到苏砚,嘴里发出“哇呜哇呜”的低吼声。

    听松忙上前护住苏砚,那疯人停住脚步,回脸看他们,一张脸煤黑,只两个眼睛直突突地瞪着,极大,极昏黄,满是血丝,像两颗裸着的眼球。听松拉着苏砚往后退,那人看了他们一看,便又“哇呜哇呜”的跑远了。

    听松道:“爷,不知这巷子里是什么,别往里进了。”

    苏砚望着巷口,叹了口气,转身道:“回去吧。”

    苏砚和听松两个回府里来,才进到房里,彩儿便过来笑道:“爷总算回来了,叫我给倒茶去,爷也没回来喝,我说这会儿爷又不渴了?我因怕这水又凉了,不时的走过来看看。”说着往桌上倒了一杯茶,捧给苏砚道:“爷,喝口茶吧,逛了这半日的,这是才沏的毛尖。”

    听松新奇的看着这彩儿的行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也有几分俏丽,眉眼牵牵搭搭的,一个眼神过去,就是抛出了一张网。只是聪明太露在外头了。

    苏砚倒没有留意,接过那茶杯喝了一口,放到桌上。对听松道:“把我外出的衣服拿来。”

    听松道:“爷又要出门吗?”

    苏砚道:“去庄上。”

    听松拿了外出服过来,诧异道:“这时候去庄上,晚上不回来了?”

    苏砚皱着眉头,没说话。彩儿看这气氛不对,早搭讪着出去了。

    苏砚换了衣服,带着听松乘车往庄上去。

    到了下午时分,才到了庄上。钱管家看他二人突然来了,极是诧异,忙往后看看可还有人跟来,见只是他二人,又问二人吃了中饭没吃,又忙着要引他们进屋里来。

    苏砚道:“这年收成是怎样?”

    钱管家听问,心下嘀咕道,大爷从不问这些事,原都是吴伯在这里对账,怎么今天倒问起这个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或是今年交的不多,起了疑心不成?忙答道:“这两年连年大旱,收成都得减半了。我们地上还算好的,有些人家种子都留不出来的也有。要说卖的那些东西,又没有私人家收了,只能卖给官家,挑剔又压价的,也卖不出钱来。我那里一笔笔都记着呢,我去拿了账薄给爷看。”说着便要进里屋去拿账本来。

    苏砚摇手道:“不用急,先去地里看看。”

    钱管家也不知是何意,便领着他二人往地里去看。地上还有几个人在做活,田里的作物也都满满的种着,看着长得也挺好,有些地里的菜也已收了。

    苏砚一言不发的走了两趟,忽见西面的两块地上插着官田的标签,便问道:“这不是周大爷家的地吗?怎么变官田了?”

    钱管家听问,叹了口气道:“前年不是旱吗?收成不好。周大爷就借了种子债,原说借一年还上的,谁知又逢着一年旱,收成更糟了。他家一时还不上,便被官家收了田去。”

    苏砚听说,便忙往回走,要到周大爷家里去。钱管家跟在后头,喊道:“爷,别忙。周大爷一家已不在了。田收了去后,过了不久,他和大牛两个就不知去哪了,到现在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苏砚心里“轰隆”一下,像倒塌了似的。脚不停步的往前走去,走到那田垄旁边的山脚下,一处破烂房子,支离的朽木撑着,旁边一个牛栏,食槽已烂了一半。

    那屋子的竹蓠门虚掩着,苏砚推开那门进去,一声“吱啦”声,像年老的人挪动膝盖的声响。屋里是已没有人了,空空荡荡的,只有腐烂的木头和着灰尘的气味儿。

    苏砚道:“怎么不和我说呢?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竟不知道。”

    钱管家听苏砚的声音都颤抖了,忙答道:“周大爷借那款子时我们也都不知道,官家来收田了,才知道的。后来也说雇大牛到我们这里做工,也有口饭吃。大牛也来我们地里做了几天,不知为什么后来又不来了。我们只道周大爷病了,也不理论。谁知过了几天,再去看时,人已走了。”

    苏砚双手捂着脸,不敢想一个傻子、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没了田,没有钱,能去哪里。

    听松道:“爷,别急,我们报官府去找找吧。”

    钱管家道:“哪里还找得到。这两年失家的人也多了,家里殷实些得,还能对付着。守着一点子薄田的,遇到点事也就垮了。”

    苏砚默不作声,慢慢地走出了那门,却见路旁一颗柿子树,正结着果子。那柿子还有些泛青,没熟呢。苏砚忽想起,大牛说,哥哥,我做的好柿子饼。忍不住眼眶湿了起来。

    大牛是个傻子,苏砚原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记得小时候一次来庄上,不知怎么谈起苏砚刻了只好漂亮的木船,那大牛羡慕得眼光都直了,苏砚一时高兴便随口说,我明天带来你看。苏砚晚上回家去了,自然也忘了这回事,更别提带木船给他看了。之后才听说,大牛在庄口上等了好多天,拉也拉不回去,直被周大爷打了一顿,回去大哭一场才罢。

    这两年,也到庄上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行人,到苏历坟上去过一趟,便回去了。也没有再遇着大牛。和他约定说要过来吃他的柿子饼,他大概也知道那不过是随口一说,大概也没有当真。

    三人默默地走回去,进了庭院。苏砚忽然疑惑起来,忽向钱管家问道:“有柿子饼吗?”

    钱管家诧异,答道:“没了呀。新柿子还没收,旧的哪能放到现在。年前的时候,送年货去时,给府上带了四、五袋子柿子饼,有一袋子还是周大爷送过来的呢。这时候已经没有了。爷是饿了吧,我吩咐去准备些东西来。”说着吩咐人去准备吃食,一面又问苏砚道:“爷,今儿是在这里住下吧?”

    却见苏砚眼望着别处,半晌没答话,末后才说道:“我们就回去了。准备车过来吧。”

    钱管家道:“爷回去,要赶好些夜路呢,不如在庄上将就一晚上,明儿再去吧。”

    苏砚走了出去,一面道:“现在就回去,车呢?”

    钱管家忙命人赶了车来,又道:“也不用点东西吗?一会饿着了。”又忙命人去准备点心,包好了带在车上,道:“爷实在要走的话,这里一些点心,预备路上吃吧。”又向听松嘱咐道:“你提着爷吃,别让爷伤着了。走到镇上时,下来馆子里正经吃饭,回去不知要什么时辰了,记着了。”

    听松答应着,和苏砚两人上了车。

    钱管家看着马车远去,搔搔头,总不知今天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天边一路火烧似的红霞,一路烧灼过来,渐渐也暗淡了。天上星子满天,诺大的田野里,只一辆马车“咯噔咯噔”地走着,一阵阵凉风带着草木香气吹拂过来。

    苏砚靠在窗边,看着路旁那一畦畦黝黑的田垄,和远处的点点的人家灯火。忽看到路前方有一个老年人和一个少年人一前一后在路边走着的身影。苏砚伸头出去,眨眨眼睛用力看,那老年人微微佝偻着,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白色的头发在草帽下散乱着,伸着右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前面那少年矮壮壮的,一瘸一拐的在前面走着。

    苏砚目不转睛的看着,几乎把身子伸了出去。很快的马车走过了他们,在星光中,看到了他们的脸,却是两个中年人,中等的个子,显是下了工,一起回去,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的。也没有白头发,也没有趔趔趄趄。苏砚在他们脸上盯了一会,那两人显是察觉到了,向苏砚笑笑,棕黑的脸堂上,憨实的笑。

    苏砚坐回身去了。

    到了很晚,苏砚才回到家。程夫人站在大门口盼着,看到他回来,急得捶了他两下,道:“你要出去,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是要急死我啊。”苏砚这才想到没给程夫人说,道了歉。程夫人又骂听松,听松垂着手不敢吱声。

    程夫人前前后后拍拍苏砚,确认他无事,才放了心。又赶着陈妈妈热了饭菜,亲自坐在桌边看苏砚吃了,才罢。

    苏砚吃了饭,梳洗了,回了房。

    一夜无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po18备用网站
关灯
护眼
字体:
存书签 我的书架 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