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帝宾天,杨元修奉诏修《先帝实录》,带领国史馆众人,日夜赶工要在三个月内将之完成。章亭、苏砚两个终于得以结束实习生涯,都分配到了实际的工作。苏砚更是被杨元修招为副手,令他起草初稿。
这一天已至深夜,国史馆内仍灯火通明。十几位史官皆坐于大厅内,一人占据一处,皆在埋头工作中。忽然听见一声响动,那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章亭先跳了起来,回头望去。一个穿着蓝布短衫,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挽着一只大提篮的中年女人探头进了来。章亭忙迎上去,笑道:“胖婶,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可活不下去了。”
那中年女人笑道:“我也是急着催呢,就只我家柱子在那里磨天磨地的。”
中年女人后头跟着三个男人,皆粗布打扮,样貌敦实。一个怀里抱了十几只碗,后两个合力推着一只大木桶进了来。
章亭忙过去帮忙接碗,又有几个人抬来了一张高几放到中间。那中年女人将手里的篮子放下,将篮子里盖着纱布盛着佐料的小碗一一摆出来,放在高几上,又从中抽出一只长勺来。后头的男人忙揭开木桶盖子,将那盖子靠立在一边,一时间馄饨汤的麻油香气飘散开来,飘满了一屋子。
这胖婶是史馆边上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因平常史馆里的官员们常去光临她的馆子,大家都熟了。这次因为这里时常加班,大家都熬得辛苦,所以杨元修烦了她来,约定夜里做些吃食送来,与他们消饥解乏,作为犒劳,每日会了账去杨府上结钱即可。
胖婶这边挥着长勺一碗碗的打好馄饨汤,打好一碗就有一人接了一碗去,在篮子里拿一只汤匙,回到桌上,收拾出一方空间,“呼噜噜”吃起来。早有人拿了两碗,给坐在里间的杨元修与苏砚送了去。
一时苏砚端着碗出了来,笑向胖婶道:“胖婶帮我多加些胡椒。”那胖婶便笑着给他多加了,看他已吃了一半,又拎着勺从桶里捞了一勺馄饨汤给他加满。
章亭走过来,凑到身边道:“又加胡椒,你是四川人爱吃辣。”
苏砚笑道:“不是爱吃辣的缘故,是深夜了,吃些胡椒驱寒。”
章亭笑道:“这人可熬夜熬得糊涂了,这可是六月里的天气。”
苏砚笑道:“你不知道,越是暑热的天气,人的阳气越是向外发散,偏要吃些温热的东西在内里暖着才好。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冬食萝卜夏食姜’吗,就是这个道理。”
胖婶笑道:“你们读书人懂得多,竟连这也懂得。我这汤底就是特为地加了生姜熬的。”
章亭听见这么说,便向胖婶道:“那我也加些胡椒罢。”遂也加了。苏砚与章亭同端着碗走到章亭的座位上吃了。
一时大家吃毕,胖婶将碗勺收拾好,放到木桶里,三个男人抬了出去,胖婶又将其他东西收进提篮里,几个人便走了。
大家吃过了宵夜,歇息了一会,继续工作。杨元修手里拿着一叠稿子,从里间出了来,走到舒禀的身边,舒禀忙站了起来。杨元修指着手里的稿子,用朱笔圈出来的字,对他说:“这个写的是什么?‘心道’?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心道?先皇的起居注里有这个东西吗?还是其他的书信纸笺中提到了这个?”
舒禀往纸上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个地方起居注上确实是没有的,是我看到这段后对当时的情境作的推演。虽然起居注上没有写明这个内容,但我认为这里应该补上,若是没有这样一笔,接下来的叙述就会显得生硬,好像没有缘由似的,所以我加上了这一句话。”
杨元修道:“没有来源出处,只是你作的推演,那就是你的‘心道’,是你舒禀的‘心道’。你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大可以自己写一篇文章,怎么能堂而皇之的加到正文里来。你也不是新来的史官,难道起码的治史态度也没有吗?”
舒禀道:“可是历来史书中也常对事对人下判语,或曰贤明、或曰昏庸,这不也是史书作者的个人看法吗?描述时也常用虚词,或怒、或不忍、或见疑、或喜等等,非当事之人怎么能知,不也都是作者的合理推演吗?”
杨元修道:“‘合理推演’?怎么样叫做合理?难道对同一件事情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吗? ‘合理’只是你认为的‘合理’,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事与事之间,确实有其深层原因,人的行为背后,也确有其内在动力。但这些在史书中,只能隐于文字之外。史书中所记录的只有史实,文字之外的内容,只能由读者自己去体会出来,这里不需要作者代劳。如果每个人都随意作出自己的推演,事实就会被歪曲。”
舒禀听见这样说,只好道:“那么这里我修改一下吧。”
杨元修将手中的稿子递还给他,便回去里间,继续埋头工作去了。
待他再抬起头时,已近寅时三刻。杨元修起身往书架上取过素服,套在外头,走出门去,天还是黑的,他先到茶水间里,倒了水洗漱,再出来时,天倒有些微微亮了。
杨元修出了国史馆,往宫里去上朝。待他到了紫宸殿,大臣们都已到齐了。杨元修走进去,排位站好,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梅遥承见状笑道:“昨儿又熬了一夜?”
杨元修道:“且熬着呢。” 这时紫宸殿里又进来一人,杨元修回头看去,却是一个中等身材,浓扫眉,墨精眼,一字唇,面目中透着一股锐利精神的人,惊讶道:“这不是王文甫吗?他怎么上朝来了?”
梅遥承笑道:“最近你闭关,所以不知道,皇上昨日已下了诏,他现是翰林院学士并天章阁侍讲。”
杨元修还想问什么,一时皇帝到了,遂暂掩住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