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水洗蓝的天空,淡白的太阳慢慢地站上了宫墙,又是一个冬日里的晴天。
崇和门前的大街上,店铺里的伙计已开了店门,正里里外外打扫着,摆放好各色的货物,将招客的旗子放出去,准备迎客。小贩们或推着车,或挑着货赶出来摆摊,彼此之间见了还互相地招呼。那卖早点的摊子出来得早,水也烧上了,油也滚热了,一个个都冒着白呼呼的热气,人在中间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豆腐浆的摊子上,一大锅豆浆白白的在锅里滚着,发出一股腥腥的甜香气;旁边煎饼摊子,白面团下锅时,不断响起油煎的“嗞啦”声;馄饨摊子上,已有客人在那里坐着等,麻利的胖老板随手抓了十几只小馄饨丢到大锅的滚水里,没一会儿,纷纷“咕嘟咕嘟”的浮了上来,胖老板操起一只长柄勺将它们舀了出来,远远的浇在桌上的黄瓦碗里,那碗里早已放好了辣油、碎萝卜干、紫菜丝,馄饨汤一浇入,那红的、黄的、紫的纷纷从碗底浮上来,好像一种艺术。那胖老板必定不认为这是什么艺术,他只将它端起来,桌边的客人叫道,再多要些萝卜干,胖老板答应着,好咧,给勺了些加上,送到桌上来。
人渐渐的多了起来,渐有些人在宫门前徘徊张望。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考生们大清早的就从这崇和门里进了宫,现在这个时辰,必定都在集英殿里进行着考试。宫门外的百姓,也仿佛觉得了今天的不同,来回来去都不免往门里多看几眼。
一个穿着水鸭绿袄子的瘦高高的年轻人,也在宫门外探头探脑的望着。崇和门里的守卫,一边六个,戳得直直的,一脸正气,眼神越过他,望向远方。那人笑嘻嘻地再往前凑些。守卫的统领,一个剑眉髭须的人,一眼横过来,水鸭绿袄子打了个激灵,讪笑着,走开了。
宫门外西边种着一颗高大的桑树,桑树下支着个书画摊子。那水鸭绿袄子袖着手从宫门前走到这摊子前来,磨磨蹭蹭漫不经心的翻着,一面搭讪那摊主,笑道:“今日里头殿试啊,你算有些见识的,知道在这里支个这个摊子。”
那摊主二十来岁的样子,豆丁儿眼睛,鼓鼓的脸,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水鸭绿袄子翻到一本历来的状元文集,凑上前笑道:“你说这次谁中的状元?要我说肯定是苏砚,我打保票。你不知道,我见过的,就有这面相,这个状元面相啊。我平常研究这个东西的。我跟你说,那苏砚四川人嘛,眉山的,他出生的时候,整个眉山都不开花,那草都蔫掉了。为的什么呢?那天地间的灵气被苏砚一个人吸掉了嘛,他是那个灵气所钟啊。”
那摊主已认定此人是个附近的混子、闲人,成日里靠胡侃瞎吹过日子的,只不去搭理他。
那水鸭绿袄子也不觉得被冷待,又拿起一本诗集,道:“呦,苏砚真迹诗集。这是苏公子的真迹哪,这可难得。”
摊主一把夺过来,挥手道:“去、去,请您别处逛逛去。”
水鸭绿袄子道:“怎么还赶人呢,兴许我买呢。”
那摊主从摊子后头走出来,半带笑的半用强的推他道:“我也做不起您老的生意,您老且别处逛去吧。”水鸭绿袄子嘴里不忿地“哼哼”着走开了。
摊主回到摊子上。一个鹅黄长衫的少年走过来,在摊子前翻看,也拿起了那本苏砚真迹诗集。
摊主笑道:“您真有眼光。这可是独一本,别地可没处寻去。谁不知道苏公子肯定是状元了,这本集子往后可值老钱了。”
少年问:“这些确实是苏砚的真迹吗?”
那摊主笑道:“怎么不是,这大太阳底下照着的还有假?不瞒您说,我原是苏公子的邻居,就住他旁边的。因帮了他一个小忙,那苏公子非要答谢我,亲自把这诗集送给我的。这诗集我原是不卖的,我捂着可值大价钱了。放在这摊子上,不过是个镇摊的意思。您今天巨眼看见了,说不得是缘分,恐怕您将来也是个登科折桂的人物啊。得,这集子今儿就卖您了。”说着漫天开了个价。见那少年犹犹豫豫地嫌贵,七说八说,两下里商量了半天,成了交。
那鹅黄衫子的少年捧了那天下独一的真迹诗集走了。那摊主眼瞅着那少年走得远了,又从摊位底下翻出一本来,照旧的摆在上面。
今天的天气确实好,阳光暖融融的,照得这街上四下里泛光。那小贩窝坐在摊子后头,背对着太阳,阳光从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一路晒到了袄子里面去,热热的化在里头。那高高的桑树的影子,渐渐的向东边拉长,投到那皇宫的墙里边去了。
御膳房里头正热火朝天的忙着,蓬蓬地热气香气溢了出来。掌厨太监刘公公刘大权,此刻却不在厨房里头,倒站在廊外,伸头伸颈地往集英殿那里看,不时又抬头看看那日头,都偏西了啊。
一位高□□利系着裙子扎着袖子的厨娘风风火火的出了来,看见刘公公,大声问道:“东西要不要开始热啊?怎么还没个准话呢?荷叶糯米卷我可要拿下笼屉了啊,蒸久了要蹋皮蹋骨,没劲道了。碧玉菜心我都不敢焖盖子,盖上盖子就要黄了,不盖着又要凉了啊。”
刘大权皱眉道:“我不是在这里看着吗?前面有了消息会来报的。我哪拿得准什么时候啊。这场考试拖得够长的,这生生的快到寅时了,陛下都还未用午膳呢。我看快出来了吧。”
厨娘伸手在围裙上揩了揩,说道:“这么说,那我可让他们把炸点下下去了,这个可要时间。等会一嚷声说要,总不能夹着生的往外端。”
刘大权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厨娘刚去,一位小太监就一手捂着帽子飞快地跑过来,刘大权赶紧迎了过去,不等小太监开口,便问道:“可是结束了?”
那小太监忙报说:“回刘公公,李公公说了那边考试快结束了,食盒赶紧预备出来。”刘大权答应一声,忙忙地赶进厨房里去了。
集英殿在大殿的西侧,旁边一溜儿高大的松柏,直耸到殿顶的飞檐上。一轮洇红的太阳,温柔的,仿佛就落在飞檐的上方,太阳的余晖映在殿前广场的汉白玉地上。
广场上早已搭好了防风棚,摆好了矮桌和小杌子,高高的一摞大蒸笼也已经上了水汽了,这是专为保温食物准备的。几排宫女鸦雀无声的在广场上立等着,太监们在殿门前站了两排。
李公公立在紧闭的殿门前听声音,忽然他退后几步,向广场上挥挥手,意思可以行动起来了。紧接着殿门打开了。
先是出来了两个引路太监,出来后立在两旁做指引。考生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脸上都还带着些兴奋的红晕,或者还想着刚才的考试。李公公忙赶上前去为他们带路,两边站着的小太监也一个挨一个都跟了上来。
苏砚走在一行人的前头,苏砀因为名次靠后,离得苏砚甚远。这时旁边一位考生赶上来几步和苏砚搭讪,苏砚转头看去,是一个瘦高个儿狭长脸肤色略黑的书生,原来是福建人章亭。苏砚忙笑着回应,两人并排说笑着向前走。谁知章亭说得高兴一个不防头撞到了旁边一位身穿白衣的书生,章亭忙拱手道歉不迭,谁知那书生冷口冷面,只冷眼一扫,一言不发地仍往前走了。章亭既尴尬而愤然道:“这个人……实在是无礼。”苏砚笑着拍拍他以示安慰。
一时众考生们往广场上坐定,宫女们捧着食盒款款地分布下来。菜蔬、米饭、糕点、汤品、水果、茶,乌木的筷子和玉筷子架,翡翠色的小碗和印着兰花的汤匙,折叠好的干净的薰香的手帕,各色都摆得整齐漂亮。
大家的中午饭没吃,早饭又吃得太早,殿试时精神高度紧张倒没察觉,这会子闻到饭菜香才感觉已是饿得很了。集体向上谢过圣恩后,考生们开始用膳。谁都没有察觉,在对面的集英殿上,皇上携着皇后高氏正站在楼上看。
看着广场上熙攘攘满当当的人,皇后笑道:“这届录取的贡生可算是多的了,可见我朝正是国运昌隆,人才辈出。皇上日夜焦心社稷,这不,这下面鸦鸦坐着的这些人都来为皇上分忧了。”
皇帝笑道:“朕的用心,皇后最是能体谅。祖宗打下来的基业,都在朕的肩上。就算是皇帝再有四头八脑,没有得力的臣子,也是不能够的。”
皇后忽然想起来,问道:“苏砚是哪一位?连臣妾深居宫中也听闻过他的大名。不知道名可符实否?”
皇帝道:“的确是人才难得。”又转头向皇后笑道:“皇后历来识人功夫极准的,可愿一猜。”
高皇后看向众考生,上百人排排坐着,又都低着头。不仅无法从行为举止上分辨,连脸目也难看真切。高皇后知道苏砚必定坐于前排,但就前排的众人也皆风姿各具,实难猜测。正为难时,却忽见一位青衣少年从袖中掏出一方手绢,将桌上的一味点心细致的包好,又将包好的点心藏回了衣袖中。
高皇后笑道:“想那苏砚天赋过人,行为也必与别个不同。”因指向那青衣少年道:“可是那一位。”
皇帝笑道:“皇后果然好眼力,那位正是苏砚。”
皇后道:“皇上可是打算取他为状元?”
皇帝想了想道:“这个倒要仔细斟酌。他现在的名声连宫内都听闻了,过于顺遂对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只怕他过盛易折,骄逸自满,倒是慢慢来为好。”又转头向皇后笑道:“不过,皇后今日还是应当贺我为子孙觅得了一位宰相了。”
一时宴毕,众位考生又由总管太监领着,在宫里四处逛了逛,厮认了厮认。等回到家时,天已微黑。
苏砚、苏砀才进了巷子口,就见自己的父亲并苏莲、史玉和家仆们都站在门口等他们。两人一见此情景,忽然心中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情感,一种骄傲涨满心胸。两人加快脚步奔了过去。
苏历见两个儿子跑过来,在长长的巷子里,逆着光,两张年轻朝气的脸,两个十分争气的儿子。他应该感到非常地高兴,可是却又突然一阵鼻酸。他忙鼓起十分的兴致,携着苏砚、苏砀等进门去,先去祖宗牌位前上了香。
叶妈妈等早已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候着,一家上下都不曾动。苏历和苏砚、苏砀拜过祖先后过了来,在桌前坐下,苏莲和史玉也在一边坐下了。
这一天过后,苏砚、苏砀二人的光明前程可谓是老龟驮碑,定了的。苏历今日得逞大愿,怎能不聊兴大发,痛饮开怀。满桌上的菜还没有动多少,倒先醉了,汤汤落下泪来,一手拉着儿子诉起了衷肠。
他絮絮叨叨的含混的说着,他小时是怎么努力的读书,怎么样早早地就考中了乡试,人人都说他苏历是少年才子。但是命运捉弄人,屡次会试不中,把家里的财产都花在赶考的路费上了。每次上京会试时都住在大哥家,多次后都不愿意上大哥家来了。喃喃的念着,还好你们没让我失望,你们争气。声音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含混,颠三倒四的重复着。
苏砚、苏砀二人默默地听着,苏莲、史玉两个早已下了桌,这一顿饭吃到了几近入夜。
苏莲和史玉在后院子里坐着,边说着话边剥瓜子吃,苏砚和苏砀方得脱身过了来。
史玉笑道:“果然如今身份要不同了,知道我们在这里等着,还半天才肯动身。”
苏砀道:“才侍候父亲回房休息去的。”又对史玉道:“你今天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不打紧吗?”
史玉笑道:“我今天专程来迎接你们,早已给家里打过招呼了。我今晚在苏莲姐姐房里睡。”
两人正一来一去说着话。这边苏砚拉苏莲道:“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鼓的手绢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花朵儿造型的核桃糖糕。那花做得极逼真,又因为搁久了冻硬了,倒更显得伶俐可爱。
苏砚对苏莲道:“你爱会贤阁的核桃糖糕,比比看宫里的怎么样?”
未待苏莲答话,史玉先伸手过来,道:“什么好东西?”
苏砚打掉她的手,道:“只有一个。”
史玉哼一声道:“稀罕,我不过是看看,什么点心难道我就没吃过吗?”拉住苏砀道:“子尤哥哥就没有给我带什么宫里的稀奇东西吗?”
苏砀摇摇头,懵道:“这个可以带出来的吗?”
苏莲笑道:“玉儿别闹,那是什么地方。再说带了来也不能吃了。”苏莲拿起那糖糕,上面的糖粉都蹭掉了,光滑溜溜的,确实精致可爱,可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苏砚此时也觉到不妥了,有些不好意思,三言两语岔开话题作罢。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各自回房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