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夜深忽梦
左云等人不过比墨梓一行早一日到达这个镇上，即便是快马加鞭赶去敦煌通知，温若怀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在墨梓一行到后当日入夜时分到达了此地。
“下官来迟，请王爷责罚。”
县令府邸，温若怀领着一干兵士文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墨漓呲牙裂嘴地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扯了扯唇角：“温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累的使团落入险境，王爷还为此受了伤，下官罪该万死。”
温若怀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扎进地里才好。
墨漓还要说什么，却被背后给他重新上药包扎伤口的随行御医一句趴好别动给怼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趴回去。
御医又转向屋里熙熙攘攘一群人，以太吵太闹打扰他行医以及打扰王爷静养给赶了出去。
蓝梓铭坐在庭院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默默看一群年轻的汉子被个老人家轰出来，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温大人，”墨涵此时换了一身样式简单便捷的女装，盈盈走到一干人后面，见温若怀转过身来行礼，坦然受之，随后笑道，“三哥听闻大人一行赶路辛苦，现在天色已晚，大人还请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温若怀口中称是，目光匆匆看过坐在蓝梓铭身侧，老神在在瘫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墨梓，终是道了声告辞，带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离开。
“那三哥我也去歇息了，你和梓铭也早些回房吧，二哥死不了的~”墨涵扬了扬手，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招呼了一声便向着分给她的房间走去。
墨梓没有动，同蓝梓铭又在庭院里坐了许久，久到蓝梓铭喝完了一壶花茶，那扇紧紧闭上的房门终于从里被打开。
当先踏出的是府里的丫鬟，手中拿了一纸药方，正要去药房抓了药马上煎了给墨漓服下。
随后那老御医也是挎着自己的药箱跟了出来，见院中还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后忙行礼道：“王爷，国师大人。”
墨梓点点头，便听蓝梓铭道：“漓王如何。”
老御医道：“漓王的伤看起来吓人，却没有伤及到筋骨，皮外伤而已，到底是年轻人，坚持内外用药的话，不出小半月便能痊愈。”
“有劳林御医了，”蓝梓铭扯过墨梓的手掌，“劳烦林御医也顺便给这位上个药呗。”
老御医忙称不敢，上得前来观察片刻，便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盒，用干净的木片从里面挑了些乳白色的凝胶，小心翼翼涂在墨梓受伤的手掌上，再小心用纱布包扎好：“国师请放心，王爷伤的不重，只要不碰水坚持用药几日便能好。”
蓝梓铭道了谢，打发了老御医早点歇息，又和墨梓进屋去关爱了一下伤员，便双双回到屋中准备睡下。
有小厮打了温水来给两人洗漱，墨梓擦脸时碰到了眼角，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蓝梓铭坐在床边正在用脚布擦脚，余光见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眉头还微微皱起疑惑道：“怎么了？”
墨梓摇了摇头，洗干净帕子拧干挂在架子上，坐到蓝梓铭身侧往脚盆里掺了点热水就着他洗过的水将脚跑了进去。
“说了多少次这是我洗过的啊喂……”蓝梓铭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擦脚布扔到他脸上，忽地咦了一声，凑近了去看了，“我怎么忘了你这还有道伤呢。”
言罢伸出手指碰了碰：“还疼么。”
墨梓依旧沉默地摇头，但看他之前的表情还疼着绝对是真的了。
蓝梓铭不会医，也没有随身带着伤药的习惯，墨梓身边本来是有的，但都丢在了那场沙暴里，于是蓝梓铭在纠结要不要把他手上的药膏撑着还没干挑一点涂在他脸上后，叹口气将一只手指按在了那道伤口上。
墨梓：“？”
蓝梓铭微微勾起唇角：“你要敢说出去小爷我杀你灭口哦~”
话音未落，只见他的指尖聚起一团白色的光晕，光芒过后，那道伤口已然不见了踪迹。
见墨梓疑惑的目光，蓝梓铭收回手指：“我在这方面没天赋啦，向墨漓那样的伤口想要瞬间治愈，大概要小煙来才能办到了。”
墨梓依旧沉默地看着他……的手指，良久之后缓缓开口：“你擦了脚没洗手。”
蓝梓铭：“……mmp。”
你的良心不会痛么！凸！
黑焰蔓延，席卷了整个世界。
黄沙被灼烧成焦黑的物质，上面流淌着粘稠腥臭的鲜红液体，无数的被火焰扭曲的躯干在地面上蠕动，努力朝着这个方向爬来，口中嘶吼着，不成语调。
漫无目的地蠕动，却在下一秒似是确定了什么目标一样，直直朝着这边扑来，大张的嘴里还留着不明的黏腻液体，似乎都还能闻到其中散发的恶臭。
想要闪避开来，却无法挪动四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形物体朝自己扑来……
……
猛地惊坐起来，蓝梓铭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身上蒙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环顾四周，安安静静的厢房，身侧是还在熟睡中的墨梓，没有漫天的火海，没有地狱般的场景，什么都没有。
是梦啊……
前一天因为还没脱险，神经绷紧根本来不及胡思乱想，此刻全身都放松下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终于借着梦魇姗姗来迟。
呼出一口气，回想起梦里的场景，堂堂天皇大人竟然有些怂了。
卷着被子窝回去，蓝梓铭将身子蜷成虾米，让自己不再去想，闭眼强迫自己快点睡。
然而一闭眼，梦中的场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挥之不去。
大……大爷的……
蓝梓铭欲哭无泪，正想着要不要就这么熬一晚上的时候，有温热的胸膛从后覆了上来，身后那人低沉的声线缓缓响在自己耳侧：“做噩梦了？”
蓝梓铭默了默，第一次杀【人然后做噩梦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
墨梓从后环抱住他，头埋在他的颈侧，声线有些闷闷的：“可是因为昨日之事？”
……不得不说在某些地方您还真不愧为真相帝啊王爷！
蓝梓铭干脆翻了个身，放纵一般地将自己埋进墨梓怀里，宛若一直焉了的鸵鸟：“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观他几次出手，墨梓自然发现这人从不下杀手，大抵真是第一次见血。
于是将人搂的更紧以示安慰，便又听得怀中这人道：“这辈子我只动手杀过一次生。”
以为他说的是这次的墨梓愣了愣，突然觉得这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淡漠坚强。
但蓝梓铭又继续道：“还是前些年过年时家里人手不够帮我妈杀鸡。”
墨梓：“……”
忍住将这人按在身下好好揍一顿的冲动，墨梓摸到了一手黏腻的汗水，无奈叹道这人这次恐怕真是被吓到了。
但自己口拙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用温热的体温告诉他，他在，不用怕。
接连几日，蓝梓铭都会在入睡后被梦魇惊醒，哪怕是被墨梓揽在怀里也依然睡不安稳。
几番过后，墨梓开大了。
一番淋漓的欢好过后，蓝梓铭浑身酸软地瘫在墨梓怀里，软绵绵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有气无力道：“重死了，起开。”
墨梓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起身把弄脏了的被褥扔到地上，扯过一床被褥铺在身下，又扯了另一床被子把人裹好，这才下床来打了水给人擦洗。
绵绸的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在身上很是舒服，先前又剧烈运动了一番，蓝梓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任由墨梓在他身上动手动脚，阖上眼就这么睡了过去。
墨梓给两人清理完毕，也不穿衣，掀了被子的一角小心地躺了进去。
蓝梓铭已然睡熟，头顶的呆毛胡乱地翘着，鬓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与白日里那淡漠的气质大相径庭。
伸出手将那些不老实的发丝捋顺，然后自然而然地将人揽到怀里抱好。
见这人已经睡熟，乖巧地窝在自己怀中，墨梓松了口气，心底竟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既视感。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倒也不错。
随着几日的疗养，墨漓的伤口虽算不上完全愈合，但也不耽搁上路了，于是温若怀备了马车与足够的药材，带着从敦煌带来的兵士与当地的县官立在城门口，恭送使团回京。
考虑到墨漓的伤口，墨梓当先派人快马加鞭回京报信，大部队则晃晃悠悠慢慢前行，竟走了来时差不多久了快一半的时间。
等终于看到京都城门的时候，墨漓激动的都要哭粗来。
早有人候在城门口，走近了发现居然是齐穆清。
“微臣在此恭候多时，陛下正在宫中等候，若王爷没有什么急事，还请随微臣进宫面圣。”齐穆清骑在马上行了个礼，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吧。”
墨梓没做声，一扯马缰当先进了城门。
蓝梓铭转头看了一眼齐穆清，果然见他再冲自己打眼色，减缓了速度渐渐落在队伍之后。
墨梓侧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由他去了。
两人落在最后，齐穆清当先开口：“大漠风光很是不错吧。”
蓝梓铭翻个白眼：“你要喜欢下次这种事你自己去。”
齐穆清嗤笑一声：“要和墨梓培养感情的是你不是我，对了，你俩可有进展？”
蓝梓铭呵呵：“还想要什么样的进展？难不成你们还期望着我能怀孕不成？”
齐穆清闻言一怔，目光瞥向他的肚子，讪讪道：“那……倒也不是。”
“这不就得了，”蓝梓铭拍拍他的肩，很是语重心长道，“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要顺其自然啊骚年。”
甩开他的手，齐穆清道：“小煙在司天监等你，见过了皇帝就快点去见她。”
正说着，队伍已经缓缓驶进了京都的闹市区，街道两侧都是小商小贩，让本来就慢的行进速度更慢了。
再拉开距离就显得有些刻意了，齐穆清就此闭嘴，一路沉默地到了皇城。
“便到这里了，进了宫中自然有人带路，微臣就此告辞。”齐穆清拱了拱手，又转头看了一眼蓝梓铭，示意他别忘记了蓝煙还在等他，便策马离开。
皇城内不许策马，一行人便下得地来步行进去，一进皇城墨涵便想找机会溜掉，却被前来接引的季公公一眼看破，和颜悦色地笑道：“公主殿下，皇上正等着您呢，您这是要去哪啊？”
墨涵讪讪站住脚步，眼神飘忽：“没……没去哪啊，走……走呗。”
季公公满意了，转头朝蓝梓铭道：“国师大人，皇上说大人辛苦劳累了一路，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大人可以先去歇息了，其余的事差下人们传书就可以了。”
蓝梓铭淡淡一拱手：“陛下如此体恤，那臣这便先行回司天监了。”
季公公点点头，蓝梓铭便转头向司天监走去，经过墨梓时却听这人淡淡开口：“等我。”
蓝梓铭脚下一顿，点点头表示知道，便又继续向前。
一路行到司天监，还没靠近便感受到院子里满满当当都是气息，一推门，果不其然熙熙攘攘站了一院子的监生。
听得动静，监正当先反应过来，带着一干监生呼啦啦跪地：“恭迎国师大人——”
蓝梓铭唇角一抽：“你们……”
监正扑上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唧唧：“大人！您可回来了大人！这一路您辛苦了！”
蓝梓铭：“……所以……你们到底听说了什么……”
早知司天监的一干人都不正常，如今看来是真的都放弃了治疗，于是也懒得多说，拎开扑在自己脚边嘤嘤嘤的监正，留下一句累了想休息没事别找有事更别找，飞快地遁了。
一路小跑奔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嗯？慌慌张张的，可是发生了什么？”
清冷的声线至房角一角响起，蓝梓铭一惊，闻声看去，眯了眯眼：“蓝煙？”
“看来那皇帝还是比较识时务，知道早点把你放回来。”挑燃了屋里的油灯，顿时光线明亮不少，蓝煙坐在屋内的书桌后，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灭。
蓝梓铭愣了愣，随即惊道：“你……你们对皇帝做了啥？！”
蓝煙道：“不要激动，我们只是半道修改了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的书信，夸大了你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毕竟你身份摆在那里，那皇帝不会太为难你，而且为了彰显对你的体恤，这不是就把你放回来了么。”
蓝梓铭：“……我还真是谢谢你们了。”
蓝颜笑道：“不客气不客气，我来是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要先听哪一个呢~”
“……一个都不想听。”
“嗯？”
“……好消息。”
“皇帝预备下江南巡游，很幸运的是要带上你呢~”
“……呵呵。”
“坏消息呢，”蓝煙面色一肃，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在京都，感受到了邪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