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穆清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蓝煙会自杀。
虽然蓝府对外宣布这是个意外,他却执着的认定,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女孩,是自杀。
别人不知道,但他明白的很,蓝煙,并不像表面那般是弱风扶柳的女子。
以蓝煙的能力,失足掉进莲花池,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唐。
因此他认定,他喜欢了十年的女孩,是自杀。
因为不想因为一道旨意便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王爷,成为两派之争的牺牲品,从而选择了自杀。
初闻这个消息他整个人是崩溃的,不相信那个女孩就这么没有了,直到他的父亲去出丧,他才真的明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正黯然时,却听出丧回来的父亲说道那蓝煙,竟然活了。
惊喜之下,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冲昏了头脑,他立马就想冲去找她,却被父亲喝退,第二日便被自己母亲拐带去了城外的报恩寺,再回来时,那人第二日便要嫁给梓王了。
心有不甘,于是自己避开了父母,连夜去往将军府,想把那人带走。
带走,不要荣华富贵,只求此生此世,一双人,安稳静好。
蓝梓铭此时的内心同样是崩溃的。
还没有摆脱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王爷,此时有添了一个疑似和这蓝煙有一腿的齐穆清,这世道还能不能不要这么戏剧性?!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进来,面前那人又锲而不舍地抓住自己的手。
“煙儿,跟我走!难道你真的想嫁给那个墨梓么?!”
“不想。”谁没事会想嫁个男人?蓝梓铭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未果,“你放手!”
“那就跟我走!”
“我不!”
“为什么?”齐穆清手上猛然收紧,用力之大竟将蓝梓铭纤细的手腕握出一道红印,“我为了你,连夜从尚书府赶到你这里就是为了带你走,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如果蓝煙还是原装货,说不定真会欢天喜地的的和你走。
蓝梓铭诽腹着,一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一边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你要带我走,那你有没有想过带我走的后果?”
齐穆清动作一顿,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手上的劲也松懈了许多。
是了,眼前这个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女孩,若只是嫁给普通人家,哪怕是嫁给官宦之家,那他也定会不折手段的带走她。
可事实是,她要嫁的,是皇室。
若是让她背弃婚约和他一起逃走,那么,不论是蓝家还是自己的家族,都会因为他们的任性之举而遭到灭顶之灾。
难道……真的要这么放弃吗?
不甘心啊……
齐穆清手上的劲渐渐松下来,蓝梓铭趁机把自己的手抽回去,默默退到床榻最角落,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
这孩子……该放弃了吧?
蓝梓铭目光投向床边那人,眼神中带着莫名的光彩。
这人……应该是很喜欢蓝煙吧,不然,也不会冒险到想要带着蓝煙私奔。
如若蓝煙还活着,如若蓝煙自私一点,应该会很开心地毫不犹豫的和他一起走吧。
只可惜……
蓝煙已死,现在活着的,是蓝梓铭。
“你……”齐穆清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道,“今日是我唐突了,吓着你了……你好好休息吧,明日大婚礼数繁复,可别让别人笑话了去。”
言罢,齐穆清抬手似是想要揉揉蓝梓铭的头顶,但才手臂才抬起一般,又默默放下,面上挂着逞强的笑容:“我的煙儿一直都是最好的,墨梓那厮娶了煙儿可不知是修了几世的好运才得来这样的福气……”是我……想也想不来的福气……
啥?
这回轮到蓝梓铭愣住了,不可置信这齐穆清居然会看的这么开。
是他忘记了,就算这里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历史的架空年代,却也同样有着延续了世代的制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他们能逃开,哪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所以,齐穆清看开的背后,那是包含了多少无奈。
所以,齐穆清选择了看开。
所以,齐穆清选择了放手。
哪怕,有再多的不甘。
但,那又怎样呢?
齐穆清如同来时一样,身手敏捷地从窗户离开了,不过临走时那深深的回眸一瞥,竟令的蓝梓铭在后半夜失眠了。
其实齐穆清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因为一张皮囊所以有了短暂的交集,可是为什么,就相处短短的时间之后,胸腔里那颗东西,为何疼的那么厉害?
如同被一只未知的手紧紧攥住,心痛的窒息。
是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吗?
已经……到了一种爱至骨髓,痛彻心扉的地步了么?
那为什么……你还要自杀呢?
蓝煙。
宸帝二十四年七月初,宸帝三子梓大婚,立抚远将军蓝蒙长女蓝煙为妃。
夜尽天明,蓝梓铭才迷迷糊糊睡着,却不过半个时辰,便被蓝凌氏带进的宫中女官和礼仪嬷嬷无情地从被窝中挖了出来。
待到蓝梓铭彻底清醒时,已经沐浴过,而前日那身繁复且华丽的礼服已经妥帖地穿在了自己身上,千淼正捧了漱口的茶水请自己洗漱。
“请王妃洗漱。”
“婚礼需要净身,因此王妃在此之前是不允许进食,还请王妃多多忍耐。”秋苓依旧一张棺材脸,好像今日不是三王爷大婚而是大丧一样。
蓝梓铭嘴角抽了抽,点头表示知道了,乖乖接过茶杯漱了口,然后任由负责梳妆的宫人在自己脸上头上动手动脚。
等到面上上好妆,有宫人拿了鎏金玉梳便要替蓝梓铭打理头发,却被蓝凌氏拦下。
“……夫人?”
“我来。”
蓝凌氏接过玉梳,走到蓝梓铭身后,挽起一捧柔顺的青丝,用玉梳轻轻划过。
“娘?”
“煙儿今天就要嫁人了啊……”蓝凌氏微微笑着,“就让娘,为煙儿梳一次头吧。”
不知是这具身体本身的情绪,还是蓝梓铭自己心软了,那颗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一次抽痛起来。
终究……还是不舍得吧。
蓝梓铭透过不太清晰的波斯镜看着蓝凌氏无比认真地为自己梳头,姣好的双唇无声地一张一合。
就算蓝梓铭没有学过唇语,但他也看懂了——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这是平常人家的婚礼,却不被皇室所用,蓝凌氏也自然不可能在宫人面前旁若无人的说出来,那只会被看做是对皇室的不敬。
就算无声,但也仍能感受到蓝凌氏想要自己女儿幸福的单纯心愿。
通常,最简单,最直白的祝福,却是最能扣动心弦的。
以至于在很久很久以后,哪怕某个人在他耳边说了无数肉麻的告白,也比不上那个人一句简单我喜欢你更能牵动他的心。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沦陷在那个人编织的温柔里,那仅仅对他一人的温柔。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人不顾人世道德义无反顾地以寻常百姓的婚礼迎娶他的时候,他心底的坚固堡垒就已然崩塌。
也许……
也许,我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就不会让我们生生地错过五百年?
也许,两人之间,最可怕的不是过错,
而是,
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