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
那新任县令带来的调令上面写着让沈翘楚到京城赴任起居舍人一职。这起居舍人跟中书舍人一样都隶属于中书省, 只是跟中书舍人可以参与议政不同, 起居舍人只是在皇帝上朝会见大臣时在旁边将皇帝所说的记录下来。
起居舍人是正六品,虽然升了一级,但是沈翘楚却没有特别开心,一是这起居舍人每天要在皇帝上朝之前就进宫候着,还要跟着皇帝处理一天政务,直到皇帝要就寝时才可以回家,有些起居舍人干脆就睡在宫里,算上路程时间, 沈翘楚估计一天要在外工作□□个时辰,比寻常大臣要累多了。
二是这起居舍人每天在皇帝身边,离权力中心更近,伴君如伴虎,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可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可是调令已经下来, 皇帝金口玉言, 哪有沈翘楚拒绝的道理, 要想拒绝要么丁忧要么告病, 再起复不知哪年,沈翘楚就别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了。
这船上的三四个月足以让沈翘楚接受这个消息,他抓紧这几个月赶紧跟阿瑜和南霜多多共享天伦之乐, 省的回京之后过于忙碌, 对家庭疏忽。
南霜虽然学说话进步缓慢, 平时爬来爬去倒是挺矫健的, 沈翘楚特地在船上给她布置了一个铺满地毯的空房间,供她玩乐。
阿瑜也知道机会难得,因此和沈翘楚两个人除了下船之外基本上就在这个屋子里度过,边看书边聊天边陪孩子玩。
这样在沈翘楚有意的引导下,到洛阳的时候,南霜基本上已经可以说出咬字正确的“妈妈”、“爹爹”了。
沈翘楚还特地做了一大堆识字卡片,这卡片一白笺制成,上面以工笔画法画着细致的生活用品、动物、植物等常见事物,并在背后写着词汇。
现在用有些早,可是沈翘楚只能现在做出来,之后就没时间做这些了,虽然比不如地球现代的识字卡片精致,但是至少可以让孩子在幼年对于形状和颜色有一些认识。
阿瑜看着这些识字卡片啧啧道:“你这顾家传人画的画就用在这上面?”
沈翘楚笑道:“这难道不是最要紧的事吗?”
“这卡片倒是蛮适合幼儿启蒙的。”
沈翘楚点点头,只是要想以现在的印刷技术印出事物的本来颜色,还是挺难的,不过就算没有这么精致,制作出简易卡片也聊胜于无。
下船那一天周全带着自家商行的伙计接沈翘楚下船,他早在宫城旁边的上五坊中的承福坊买下一座宅邸,距离宫门和卢府都很近,正适合沈翘楚每日进宫工作。
沈翘楚很是意外,他本以为也就顶多能再洛水对面的积善坊买房,没想到竟真的能在上五坊拥有一座自己的宅邸,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听周全说是之前有一个工部尚书突然告老还乡,还急着将宅邸出售,这才捡到了漏。
这县令当久了,沈翘楚也有了政治敏感,当即问道:“那现在的工部尚书是谁?”
周全一脸讶色看着沈翘楚:“正是沈老爷啊……”
沈翘楚上次跟沈令仪通信的时候,他只是起复继续做工部侍郎,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沈令仪又升官了。
这样想来也是有意思,自己的庾家大舅也是工部侍郎,而且比沈令仪早在工部做了许多年,也不知道之前他们两个一起工作是怎样的情景,不过如今才干工部侍郎没几年中间还丁忧三年的沈令仪却当上了工部尚书,还真是耐人寻味。
跟周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京城的新鲜事,那承福坊的宅邸也到了。
沈翘楚看着大门上面挂着“沈府”的牌子,心中有些动容,这宅邸虽然没有那么大,比不上卢府,但是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五坊也不算是小宅邸。
沈翘楚转了一圈,连连称叹,赞这宅邸已经足可以传家立业了。
阿瑜也是喜滋滋的,这样离卢府近了,沈翘楚进宫办公的时候,阿瑜坐上马车几分钟就能到卢府,也不会觉得无聊。
这一阵舟车劳顿,沈翘楚没有即刻带着孩子去沈令仪的宅邸请安,而是现在这新宅邸休息一晚,阿婵也在沈府的客房中住下。
她这一年也不过跟卢重言通信两次,如今知道自己距离卢重言的府邸这么近,心里紧张又兴奋。
沈翘楚也是一样,明天去沈令仪那里请安之后请朋友们来新房聚聚,就要进宫赴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
再次见到沈令仪,他和平常一样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见到南霜也没有表现亲热喜爱之情,不过想了想之前对自己和沈芙的态度,他对南霜的态度倒也不出意料,左右南霜以后又不跟沈令仪一起生活。
反倒是祖父将南霜抱过,喜爱非常,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重孙辈,怎能不爱。
不知道是不是碍于阿瑜在场,祖父没有说不是男孩之类的话,让沈翘楚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不会影响自己对孩子的喜爱分毫,只是怕阿瑜听了心情不好。
因为下午请了不少朋友来暖房,沈翘楚没有在沈令仪府邸吃午饭,只是跟沈令仪简单聊了两句朝中局势,就回到承福坊。
有着方嬷嬷和谢奶娘的布置,这承福坊的宅邸虽然才住人,却并不会觉得空旷没有人气。
华容最先赶到,手里提着一大包药膳之类的东西。
沈翘楚眯着眼睛笑:“这药该不会是你从太医署顺出来的吧?”
华容将那药包往沈翘楚怀里一塞:“想什么呢!我华家在京城的医馆药材不比太医署的差好伐。”
将手里的药包交由侍人,沈翘楚手臂架在华容的肩膀上:“好好好,我们的华家少主。”
“我娘给我带东西了吗?”
“带了带了……你祖父还给你带了他亲手熬的蜜杏儿……”
华容一听这话,两眼放光道:“老头儿熬的蜜杏味道最好了,还大补呢,分你一半……”
说话间,顾脩之领着郑隐娘一同走进沈府,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儿。
阿瑜连忙道:“快,快进屋里。”说着跟隐娘一起将孩子抱进外厅中的卧室,南霜也躺在里面。
顾脩之的儿子顾天明比南霜大半岁,如今已经会走路了。
郑隐娘看到沈翘楚特地请木匠做的婴儿床,赞道:“这床倒别致,赶明儿我也请人做一个。”
这婴儿床大,阿瑜将顾天明也放到床上,两个小人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什么动作。
隐娘便笑:“天明性子独,随他爹,我带着去郑家遇见的小孩,他理都不理。”
郑隐娘说话间,顾天明却伸手握向南霜的手臂。
阿瑜本来还紧张,怕小孩子不知轻重,却见顾天明似乎很有分寸的样子,便冲郑隐娘一笑。
郑隐娘不可思议道:“这孩子还是第一次主动碰别人。”
阿瑜听沈翘楚讲过他跟顾脩之陆宁之前在平江书院读书的趣事,知道顾脩之不大喜欢身体接触,料想如郑隐娘说的一般,这天明平时应该也跟他父亲一样,看来跟南霜是真投缘。
两人正说着,有侍人来禀说陆家和谢家也来人了。
便让嬷嬷、方嬷嬷、谢奶娘和郑隐娘带来的婆子在床边看着孩子们,她们两个人出门去迎客。
这陆宁的妻子顾氏是顾脩之的堂妹,这两年平日跟郑隐娘也多有接触,顾氏还带着她跟陆宁两岁多已经可以在地上走的儿子陆远,三个人很快就聊起了育儿经。
谢朗却是一个人来的,沈翘楚便问:“你家夫人呢?”
他还没说话,华容便道:“他夫人有喜啦,还是我给看的呢。”
谢朗的脸色微红:“那可真是谢谢华太医了。”
沈翘楚坏笑:“之前也不是谁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样子,现在不也甘之如饴。”
一群人正笑着,只见卢重言一身飒爽戎装从府外进来:“我的小侄孙女呢,快给我看看!”
阿瑜便进屋将南霜抱出,刚好裴婵从屋内出来,正撞见卢重言。
卢重言看到裴婵从内室出来,又是陌生女子,面色就有些不豫,沉声道:“阿瑜,这位是?”
阿瑜自小跟着卢重言长大,哪看不出他的心思,只道:“小叔,你想什么呢,这是裴将军的女儿,跟你通信的阿婵啊……”
裴婵完全没有听懂两人的对话,却只听见通信两个字,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你是卢先生?”
卢重言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原来是裴姑娘,失礼了。”
裴婵从上到下打量着卢重言,卢重言这几年行走行伍之中,黑了些,却衬得整个人更加英姿勃发,虽然年近不惑,但是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并没有什么老相。
裴婵看着看着,脸就红了起来,她猛地摇了摇头,一掌就向卢重言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