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水贼
沈翘楚无奈, 只怪自己在路上耽误了时间, 便转而去别家买了些桂花蜜,反正谢朗吃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之前沈翘楚将制作精细白糖的法子交代给周全,糖厂的工人就迅速研发出来具体的操作方法,如今自家糖厂已经出产供应整个江南地区的精制白糖,几乎成了世家专供。
不过自家的糖厂只产白糖和红糖原料,却不产这样的糖块,倒是可以跟周全说一些后世可以操作的新型糖种。
第二天早上, 沈翘楚早早带着阿顺和健仆老马赶到苏州码头,这些年他都没有再像初次去宁州那般乘坐自家的商船,因为没什么行李,又只有三个人,坐客船也是一样的。
刚赶到码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颇为耳熟的清朗声音。
“呼……总算是赶上船了。”
身后的女冠额头边缘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沁湿, 更衬得面庞光洁莹白, 女冠似乎没有注意到沈翘楚, 只是提着道袍下摆, 带着身后道童、嬷嬷匆匆上了船。
待她们在船上站稳,沈翘楚也带着阿顺和老马依次上了船。
这样的大型客船有多间客房,见那女冠进入自己的客房, 沈翘楚这才发现自己的房间正在那女冠房间旁边。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尴尬, 可是他也不是那种气量狭小之人, 要是因为前事就闭门不出, 以期避开那女冠,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于是待阿顺将房间安顿好,沈翘楚便走到走廊中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
此时刚过上元,远处的山峦依旧是苍色,风却已经不再那么透骨寒冷。
沈翘楚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之前每年过年到上元这段时间,他一半时间跟祖父母一起度过,而另外一半时间都跟陆宁、顾脩之、华容度过,如今陆宁和顾脩之都在洛阳求学,沈翘楚也不能天天跟华容一起待着,无形之间,在家的时间就变多了一些。
如今沈令仪擢为郡守,沈府的宅子又大了一圈,可是这偌大宅院能令沈翘楚牵挂的就只有祖父母而已,在沈府呆久了就总有一种拘束沉闷之感,连谢府都比沈府更令沈翘楚有归属感。
宁州秦淮河畔那个小院子沈翘楚回去的时间不多,更像是一个偶尔歇脚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呢?
正想着,身后的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听到有环珮玲琅之声,那女冠也走到走廊边远眺,离沈翘楚大约一丈,算是陌生男女之间的合理距离。
余光望去,那女冠的头发一半束起由道冠和簪子固定,簪子两头垂有细密珠串和两条冠带,在湖上清风吹拂下,飘摇好似姑射仙人。
学画这些年,沈翘楚也沾染了顾家人的痴绝,忍不住想要将这女冠的相貌记住,回到宁州便可以入画。
这些年沈翘楚极少能见到年纪不大的女子,除了一众侍人便只有谢夫人和张氏、沈芙,之前沈芙在辟疆园赏花会出事时曾远远看见过顾夫人。只是顾、谢夫人他可不敢画,被发现了恐怕会被人误会自己起了什么心思,而张氏和沈芙虽然薄有姿色,沈翘楚却实在是不想画。
好在这些年所见的男子无论中年还是少年大多相貌不凡,也让沈翘楚有了练笔的材料。可是总画男人还是会觉得无聊……
这样能够隔着一丈之外静静观察女子相貌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他可不想学着当年顾恺之一般街上尾随少女求着画画。
沈翘楚前世还在现代的时候总是会想,古代人结婚早,皇帝选秀要求年龄也小,秀女大多在十二岁左右,都没有长开,又怎么能分辨哪个长得更好呢?万一选中的秀女长大之后长咧了又怎么办呢?
不过看着这女冠,沈翘楚大概明白,古人早熟是其一,其二则是长得好看的人,年少时大体也是好看的。
沈翘楚不敢太过孟浪,将女冠样貌记了个大概就收回了目光,这时候阿顺从房间出来,道:“少爷,走廊风大,还是回屋吧。”
阿顺说着,看向女冠方向,他显然也认出了这女冠,掩嘴惊道:“是你?”
那女冠听到声音,看向沈翘楚这边,也很是意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向沈翘楚点了点头。
逆着风,女冠半垂的长发伴着冠带珠串轻扬,这笑容让她的面庞仿佛渐次开放的杏花。
是了,昨天也是这样的笑容。
沈翘楚难掩内心尴尬,向女冠轻揖了一下,仿佛落荒而逃一般回到客房里。
客船行了一天一夜,到达了阳羡的河道,这客船不像自家商船一般可以随便下船,只在阳羡稍作停留,就启程驶往溧州。
这段水路水网密布,却并不艰险,水也不算深,行驶起来十分平稳。
沈翘楚这两天只是偶尔出客房透透气,大多数时间在客房里看书度日,偶尔在走廊中看见那女冠也可以若无其事的打招呼,之前的尴尬心理慢慢减淡不少。
船依旧在阳羡行驶着,天色却已经黑了。
沈翘楚发现客船后面跟着两艘小船,有了之前在句容城外涉险的经历,沈翘楚对于这种事总是格外敏感。
拿出之前拖周全找匠人制作的简易望远镜,沈翘楚看到那两个小船上的人大多穿着黑衣,还有人穿着贴身水靠。
沈翘楚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他将这事告诉老马,老马跟着他一起去船长室将这事跟船长说了一番。船长借着沈翘楚的望远镜看了远处的小船,脸色立刻变得刷白。
“这是水贼!”
船长连忙命船员们将船帆尽数升起,满帆航行。船上所有的船员都屏息待命,害怕大张旗鼓地通知旅客会让旅客们变得惊慌从而吸引水贼注意力,船长跟沈翘楚挨个房间通知,让旅客们收拾细软,做好准备。
通知到女冠房间的时候,沈翘楚本以为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纵使作为女冠走南闯北,遇到这样的事也难免会惊慌。
没想到女冠只是神色镇定,询问有无自己可以帮忙之处。
船长让她们现在船舱里静观其变,遇到险情的时候统一听指挥,便带着沈翘楚匆匆前往下一个房间。
这样将船上客人尽数通知之后,船员们已经将帆升起,守在船舷旁边,监视着有无水贼靠近船身。一般的水贼除了用小船逼停大船从而上船,便是从水下将大船凿洞,趁机谋财害命。
如今大船将帆升起,小船上的人已经有了反应,仗着船轻想要超过大船,可距离大船始终还有一定距离。
船员们紧张地手握着鱼叉,而沈翘楚则手持弓箭。自从之前句容遇到刺客之后,沈翘楚走到哪里都不忘携带弓箭和长剑防身。
眼看着小船距离大船越来越近,沈翘楚看到小船上穿着水靠的人已经下水,他心知此时已经没有误判的可能,来人必是水贼无疑,便直接射向那水贼身上,水贼身上的水靠极为坚韧光滑,这一箭下去本中肩膀,却被水靠弹开了。
沈翘楚无奈,只好将箭射向水贼裸露的面部皮肤,只听到一声闷哼,水贼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小船上的水贼又下水了两个,却都被沈翘楚射中,眼见大船与小船距离渐渐拉开,小船终于放弃,随着大船前行越变越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船长连连向沈翘楚道谢,并感叹这望远镜真是好东西,要是能在市面上买到就好了。
沈翘楚这望远镜的镜片实际上是用纯净水晶磨制而成的,造价不低,大楚现在虽然有装饰性的琉璃,却是铅钡玻璃,与能够用于光学仪器上的钠钙玻璃并不是一个体系,没办法制造出能够制成镜片的玻璃。
然而沈翘楚对于这方面并不了解,只知道玻璃是烧石英出来的,可是对于怎么能够制作出用于镜片的玻璃是一窍不通。
这水晶望远镜要求最高纯净度的大块水晶,然而即使是这样做出来的依旧不够透明,望远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不过眼前倒是可以先做出一些,供有条件的人使用。
沈翘楚去往女冠的房间,告诉她险情已经解除,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了。
“你的箭法很准。”
沈翘楚大窘,不是说好让她在房间里待好吗……
“道长谬赞了,能脱险主要还是凭借船快。”沈翘楚顿了顿,有些严肃道:“不过……下一次遇到这种事,还请道长在房间里面待好……”
女冠微微失笑:“下一次?你可别咒我了……”
沈翘楚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体贴地转移话题,女冠问道:“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沈翘楚微微拱手:“在下姓沈,字翘楚。”
女冠的眼睛微闪,仿佛宝石的光泽:“叫我阿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