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誉被秦深突然这样质问, 却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慌之色。
他神色不变,问道:“你跟秦董的关系不好?”
秦深不答。
顾誉解释:“秦深, 秦董并没有让我来试探你,他之前是有跟我说起过你的事情, 但……”顾誉摊手, 表示自己的无辜。
秦深仍旧不说话,也不看顾誉。他眼神放空望向前方远处。
事实上,顾誉并没有说谎。秦湛其实极少在顾誉面前谈起秦深,偶然一两次也是近来当秦湛知道顾誉同秦深认识成了朋友之后才发生的。
秦深知道顾誉没有说谎。他自己也是清楚的, 秦湛极少做试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对方一贯尊重自己的想法,并不干涉自己交友或者其他。只要没有危害到。
所以, 那句质问,其实是秦深故意的。
他是在对顾誉这种对他说话言语之中还带着些许试探意味的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满, 与这里面是否是秦湛授意无关。
若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秦深也就一笑置之了。但秦深是恋旧的人, 顾誉是顾春晓的侄子,现在也是他的朋友了。爱屋及乌之下,顾誉之于秦深, 也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人了。所以他会在意顾誉的态度。
另外, 秦深同秦湛之间的关系并不如顾誉猜测的那样不好,而是因为一些原因, 秦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自己的这位兄长。
平心而论, 秦湛对秦深极好的。秦深自己从事文学创作, 也是自己的选择,跟某些人猜测的富豪家庭的勾心斗角毫无关系。甚至还有连秦深也不知道的,秦湛在遗嘱里明确写明了,秦深拥有秦湛死后秦氏集团的股份的直接继承权以及秦湛本人个人私人财产的绝大部分继承权。这在一些富裕家庭不说是少见,而是几乎没有。
一时之间,秦深想了很多。
秦深想着事情,顾誉看着秦深的反应,倒想继续解释,又有着顾忌,到底没有继续开口。
两人之间的氛围就这样沉寂下来。
这时候,他们又迎来了一辆小车。夜里正驶来的小车开着车灯,前照灯晃着人的眼睛,让人一时间看不清是什么车,什么车牌号。
车在剧院正门口停下,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秦深?”
秦深回神,转头看向顾誉。
“走吧,车到了。”
顾誉轻拍了拍秦深的肩膀,示意他往迈巴赫的方向走。
秦深抬眼看向车的那边,驾驶位走出一个西装革履,却明显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秦深认出,那正是上次接送他和顾誉去外滩吃饭的司机马师傅。
马师傅原本发福十分显喜气的脸上此时满是歉意,他说:“顾总,秦先生,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顾誉向马师傅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
“快先进车里,外面可冷的紧!”
剧院门口的灯光下,顾誉此时看着秦深面色苍白,嘴唇也被冻得没几分血色了,却是顾不得先前的事情了,直接催促着秦深快些进车里。
秦深定定看了顾誉几秒,然后对他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在寒风里瞬间而逝的白雾,顺着顾誉手上的力道,打开车后座的右侧车门,躬身进了车里。
顾誉在秦深身后,帮他关了车门,然后才走到后座的左侧车门,打开门进了车里。
秦深进了车里就把阻碍坐着的毛呢大衣脱下了,规矩的叠放在膝上,神色淡淡的看着车窗外。
“走吧。”
顾誉在车里坐好了,同样也把外套解下。看了秦深一眼,见他只看着窗外没什么反应,压下心里的些许纷乱,直接吩咐马师傅开车走了。
顾誉总算体会到秦湛说的秦深的“敏感”是什么了,这种一言不合就不说话的行为,顾誉完全没辙,他倒是宁愿秦深开口骂他一顿,前提是他真错了。可怜顾誉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或者做错了什么,甚至还以为秦深是因为同哥哥秦湛关系不好,而对自己迁怒呢!
秦深不是没注意到顾誉的想法,但他则是完全没有为顾誉解开这个误解的打算。
秦深在想秦湛。
说起来,秦深同哥哥秦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连视频通话都没有过。也许经纪人许夏通过同秦湛的大秘书单秘书跟秦湛有过一些交流,但秦深与秦湛之间的联系,因为秦深的刻意躲避,几乎连文字联系都断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了。
所以,秦深说秦湛想见自己,并不是假话,尽管连秦湛本人都没有向别人透露这个意愿。
如同秦深了解秦湛一样,秦湛对这个弟弟也是十分了解的。他总能知道秦深的很多需求,并尊重秦深的选择,顺从秦深几乎任何要求。他的这种细致入微的表达好意的方式很多时候让秦深都觉得难以拒绝。
但这不是秦深想要的。
他不想接受这份好意。所以他当初选择直接断了联系。
但是,现在当选择权再一次到了秦深手里的时候,秦深却有些犹豫了。
这么多年,秦湛对自己很好,一直拿自己当亲弟弟,秦深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我会去见他的。”
安静了大半车程的车厢里,顾誉听见秦深这么轻声说道。
那一瞬间,顾誉仿佛看见了秦深就要满溢而出的惆怅,但转眼,又是那个安静的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的青年。
将秦深送回了家里,顾誉也回到了家里。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顾春晓已经休息睡下了,顾誉也没去打扰她,一个人安静的回了房。
他想了一会,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顾誉,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电话通了,对面毫不客气,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直接问道。
“学长,这么晚,抱歉打扰你了。”
能被顾誉这样称作学长的人,也就只有秦湛了。
秦湛对顾誉说话依旧那么直接:“你也知道现在晚了,有事直说。”
顾誉:“我……今天跟秦深说起学长你了。”
“他……是怎么说的?”
秦湛一只手拿着电话,原本靠在沙发椅子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学长跟秦深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顾誉问道。
原本顾誉是不该问这种问题的,尽管秦湛是他的学长也是他的朋友,秦深也同样是朋友,再加上秦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他的上司,但顾誉想到今天晚上他看到秦深那寡淡到几乎面无表情的神色,没忍住问题就脱口而出了。
“……我不知道。”秦湛沉默了一会,说出来这样一个答案。
秦湛确实是不知道。秦湛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怎么跟秦深交流。
秦湛是家里的独子,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也没有再娶,一直把精力扑在事业上,对秦湛的注意力也就少了。所以年少时的秦湛,尽管生活无忧,却多少有些孤单。
当秦湛从父亲那里知道自己没见过多少次的小叔叔家有了一个弟弟之后,就开始期待与弟弟的见面。叔叔家的弟弟跟他想象中的一样,非常乖巧懂事,根本不哭不闹,却有些过于沉默了。
父亲对秦湛说,秦深以前过的不好,要他好好爱护弟弟。秦深那时候不过才5岁,比秦深要年长整整十岁的秦湛已经15岁,是个小大人了,也有听说秦深是叔叔家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孩子。
孤儿院是什么地方?是被遗弃或者没有父母的孩子被收留的地方。这种地方,再好能好得到哪里去?对秦家来说,秦深之前自然是“过得不好”。
也许是因为年龄差的大,没有富裕人家的继承纠纷问题,也或许是合眼缘,秦湛很是心疼这个弟弟,努力对秦深好,却因为秦深过于内敛的性格经常无从下手。
秦湛对自己叔叔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却不好对长辈的行为置喙什么,也只能加倍的小心细致的以自己认为的方式去对秦深好。
从秦湛自己的角度,当初秦深单方面跟他断了联系,秦湛说不生气伤心是假的,甚至在心里骂秦深是小白眼狼。心里也置了气,干脆顺了秦深的意思,断了联系。
但这么多年了,他关系秦深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没联系久了,秦湛觉得自己生活里少了什么,他就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太不够了解秦深了?自己对秦深的所谓的好,对对方来说是不是一种负担?
秦湛想了很多,但是都没有答案。
“大概是不好吧。”秦湛简直想叹气,他想他大概不是个合格的兄长,连自己弟弟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顾誉这会儿也听出来了,敢情这是秦深那边的单方面不好?
秦湛同秦深之间的事情他这个外人到底了解不多,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学长兼朋友兼上司,只得干巴巴的补充之前没说的话:“秦深说要见你。”
“什么?”秦湛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誉:“‘我会去见他的’,这是他的原话。”
“嗯,我知道了。现在都晚了,没事,电话就挂了吧。”秦湛绷着声音,努力不泄露自己的情绪。
说完,电话还真挂了。
顾誉:“……”
顾誉拿着刚被挂断了电话的手机简直无语。上次是视频通话,这次是手机电话,算起来他最近都被秦湛挂了两次了吧?
“用得着高兴成这样?”顾誉对秦湛这种一言不合就挂电话的行为颇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