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人证
    旬日后,入夜。

    谨身殿的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宣皇帝口谕,说是皇帝有召。

    “殿下……”卢秋小心翼翼道,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卢秋便每日不离朱允炆左右。

    “没事的,你不必跟来。”尽管如此,卢秋敏感的小心灵还是需要安慰的。

    当然,朱允炆也不敢怠慢了来人,紧跟着随小太监一路入了殿门。事实上,这一天早在预料之中,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相信日理万机的朱元璋会突然召他前来。在他的记忆中,所谓的皇爷爷不过是一个听起来温暖的字眼而已,他从未触及其中埋藏的深意,也不懂众人讳莫如深的孤高冷寂,除了父王眼中时常涌动的内疚与疼惜,他再找不出任何与之关联的信息。

    但,那一定是父王非常非常重视的一个人。

    谨身殿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光滑如鉴的地砖上印着数个匍匐在地的黑影,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沉着脸,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烛光照不见他的眉眼,厚重的脊背铸成了那道名为威严的墙,将人性碾为齑粉。

    “吱呀”一声,门跟着缓缓关闭,厚重的余音犹在耳畔徘徊,朱允炆鼓起勇气道:“允炆见过皇爷爷,见过三叔、四叔。”

    朱允炆在远离那两位叔叔的地方跪下,他不想离他们太近,怕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会将他整个撕碎,但更怕面对未来必定难以招架的场面。

    “允炆啊,皇爷爷有些话要问你,你可要认真想好了再回答。”朱元璋放平了语气,用一种可以称之为慈爱的方式道。

    “是。”朱允炆微低下头道。

    “张辅!”朱元璋又恢复了上位者的高姿态。

    “卑职在。”张辅回道。

    “邓源!”

    “微臣在。”邓源回道。

    朱元璋又转向张辅道:“你说看见晋王和邓源密谈,可是实情?”

    “微臣不敢欺君。”

    朱元璋紧跟着对朱允炆道:“允炆你可瞧仔细了,他是不是跟你晋王叔密谈的人?”

    朱允炆看着邓源,邓源对着他微微笑了笑,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回皇爷爷的话,当时离得太远,允炆看得不甚清楚。”朱允炆回道,默默低了头,他能感受到张辅眼中的灼人目光,几乎要将他整个穿透。

    “张辅,不得无理!”朱元璋也看的清楚,话中已隐隐带了不满。

    张辅恨恨低了头,紧握的双拳浸了汗水也不自知。朱棣倒是冷静,轻按在他的手上:“父皇,允炆没看清楚倒也无妨,可当日他一身狼狈,张辅也深受重伤,这些十七弟都可以作证。更何况有晋王府护卫作证,若非有人暗中授意,他们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没有人授意。”朱允炆突然出声道。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

    “没有人授意!”朱允炆又重复了一遍,纤细的五指绷得紧紧的,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颤抖着,“允炆之所以满身狼狈是因为巷窄路滑,不小心摔的。能够碰上张将军实在允炆意料之外,至于张将军的伤……允炆也——也不清楚,许是……是……”

    “是为四弟办什么好差事去了吧?”晋王嗤笑道,斜睨着他的手指,一脸的桀骜不驯,见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他倒干脆,直接甩了袖子,双手交叠向着朱元璋行了一礼道:“父皇,你也看见了,四弟他查案查到走火入魔,捕风捉影凭空捏造儿臣的罪名,若非允炆说了实情,儿臣还不知道要被他如何编排,请父皇明察。”

    朱允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一个人缩在角落,此时听晋王提到他的名字,不由一阵恶寒。他没想到,当日温和的晋王,或者说一直待他十分温和的晋王,再三言明那天的事他毫不知情时的情真意切,与今日咄咄逼人的得寸进尺,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朱棣一直沉默着,他不知道朱允炆为何突然变卦,但由此所造成的后果,他绝不会轻易原谅。

    “晋王敢对天发誓,你跟此事毫无关系吗?”张辅眼中盛满怒火。

    “呵,你算什么东西?”晋王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屑于同他纠缠。

    “你……”张辅怒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拳就要抡了过去。

    “都给朕住手!”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声音中气十足,震的张辅一身冷汗,他忘了这是在皇宫,不是在北平,他面前的是晋王,燕王在他面前都得维持表面上的恭敬,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再加上上首的是他们严酷的皇帝,他居然就敢凭着一腔血气公然在皇帝面前动手?

    又看了一眼晋王,他眼中的自得之色掩饰不住,他绝对是故意的!

    “张辅,你想做什么?”朱元璋阴鸷的声音直直穿透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父皇明鉴,四弟的手下在您面前都这么放肆,可想而知,在北境有多么嚣张跋扈了。”晋王再接再厉,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是卑职的错,不关燕王殿下的事。”张辅跪伏在地,他怎么样无所谓,可燕王是他心目中如神一般的存在,连累了他就算是百死也难赎。

    “呦,这下怕了?”晋王嘲讽之色更甚,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父皇,张辅如此,是儿臣驭下无方,儿臣愿代张辅……”朱棣强忍怒气,张辅自两年前随他入燕地,从军期间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张辅如此,是你驭下无方,就交由你带回去好生管教,如无特令,永世不得回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宝官,着:张辅无礼,赏他二十大板。”朱元璋劫了他的话头转而对着身旁立着的宦官道,立时有侍卫将张辅拖了出去,殿门开着,打板子的声音很响,闷哼的声音很弱,但不曾有哭天喊地的哀嚎。

    朱元璋本就对张辅没什么好脸色,没想到这后生还挺有骨气,对他的不满也便少了些。

    然自此后燕王纵容部下嚣张跋扈的传言不胫而走,后来的人没少把这件事拿出来反复鞭挞,以昭示燕王的不臣之心。那个时候朱允炆只是笑笑,也不辩解,燕王到底有没有不臣之心,什么时候有了这不臣之心,只有他最清楚。

    “棣儿……”朱元璋对着朱棣道。

    朱棣明白,他的父皇心中已有了计较,再不甘也只能先忍下怨气。

    “追查这件事你也出力不少,这些天就回府里好生静养,宝官,明天把赏的东西给燕王拿过去。”朱元璋道。

    “是,奴才明白。”花白头发的宦官应着。

    朱元璋看朱棣一直低头,好半天才谢了他的赏,心里明白他这会正闹着呢,鹰目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而对着晋王道:“老三哪,你最近多少收敛点,虽说不关你的事,但若再出了这档子事,没人替你作证,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朱元璋话里的警告,晋王听懂了,但听懂归听懂,他可向来没把这当回事,类似的警告也有,更不乏惩戒。

    “邓源!”朱元璋拔高了声音道,“珍宝斋的事系你一人所为,你可知罪……”

    后面说的什么,朱允炆也没再听了,只知道他是被晋王给拉起来的,晋王还对他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允炆做的不错。”

    朱允炆低头咬着唇并未答话,晋王见状也没再留在这里自讨没趣,叹了口气离开了。

    朱允炆一直愣在当场,双唇咬破了也不自知,只觉晋王拍过的肩头如被万蚁噬咬,说不出的难受。

    近乎机械般走出了大殿,向着东宫行去。他不敢去面对张辅,面对他的四叔,自此以后,他们会离他越来越远,记忆中的流水乔木仍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但却触不到了呢。

    他不禁开始自嘲,本就是飘忽不定的一场妄念,何以这般执着?早该被尘土掩埋的,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为何要再次挖出来,擦干灰烬,试图显出它原本的模样?从它萌生的那一刻便是不容于世的怪物,他会毁了所有靠近的人,碰触的事。

    这样也好,从此了断关系,再无瓜葛……

    手腕忽然被人捏得紧了,似要碎裂,整个人贴在一个紧实的胸膛,惊叫还未出口便被厚实的掌心阻断,回过神来整个人被按在墙角,动弹不得。

    来人见他并未挣扎,老老实实任他禁锢在墙角,也是略微惊讶,他家大侄子何时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自巍然不动的本事?

    原因也简单,因为从接触的那一刻起,朱允炆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四叔……”朱棣方松开手,朱允炆就压低声音喊道。

    他能想到任何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独独想不到朱棣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要做伪证?”朱棣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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